他聲線低:「姜小姐,我說過,您需要有點心理準備。」
他說著,遞給了我一份檢報告。
「缺掉了一顆腎臟,大半的肝臟,腹部有數條不平整的合口。
「左多傷口嚴重染惡化,初步判定需要截肢。
「及心理嚴重創,以後hellip;hellip;很難說。」
坐在椅上的小孩,他甚至比顧念清,更不像我的小寶了。
那個曾經飛揚在冰場上,滿朝氣眼瞳烏黑明亮的小孩。
那個會學著我丈夫,端茶倒水照顧我的小孩。
如今坐在椅上,雙目無神瘦骨嶙峋,有些痴呆而惶恐地,地看向我。
室溫暖,我卻覺有一把冰刀。
進我的心臟裡,在裡面翻來覆去地攪。
又像是被放在了油鍋上,被烈火炙烤,我聽到熱油「滋滋」的聲音。
眼淚衝到眼眶,又被生生回去。
我想,我總還得高高興興地,帶他回家啊。
這世界上,我總還得讓他能依靠我啊。
我折回時,眼底淚已經散盡。
走到椅前,我蹲去。
椅上的小孩,立馬害怕得要朝後退。
可椅困住了他,他似乎也並不太知道,要怎麼使用這個代步工。
退不了,他恐懼地抬手,捂住了自己的頭。
片刻後,又慌抖地,換去捂自己的肚子。
我想過去他的手,又生生打住。
站起,繞去後面替他推著椅。
出聲時,我覺自己的和靈魂,都飄到了半空。
「跟媽媽回家了,小寶。」
9
顧逾又換了新的號碼,給我打來電話時,是一個月後。
我正在醫院裡,給已經做完左截肢手的小寶喂藥。
我一個月寸步不離地照顧,讓我的小寶,終于漸漸不再如驚弓之鳥。
他的心理狀況在極緩慢地好轉,卻仍在不斷惡化。
單腎缺失導致的尿毒症,肝臟嚴重損,造的肝炎和肝化。
長期營養不良下的重度貧。
人販子用一年的時間,讓我乖巧優秀的孩子,變得千瘡百孔。
檢查結果出來那天,醫生跟我說:「您要有心理準備。」
如同不久前,警察跟我說的一樣。
我端著碗的手在抖,努力堆著假笑,將勺子遞到小寶邊。
Advertisement
從前他是小男子漢,從來不需要我哄。
而現在,我好聲好氣哄他:「加了點糖,醫生說沒關係。
「小寶喝一點,不苦的哦。」
他呆呆地看著我。
好一會後,突然張了我一聲:「媽媽。」
分開一年多後,這是他第一次張說話,第一次我。
我手上倏然一抖,碗勺掉到了地上。
「砰」地一聲,碎瓷四濺。
我周慄蹲去,撿碎片時被劃傷了手。
緒突然決堤,眼淚大滴大滴砸到地板上。
我死死忍著哭音,間全是苦的味道。
我又聽到小寶的聲音。
大概是太久不曾開口說話,他聲線有些吃力而生:
「我hellip;hellip;沒事的,不疼了。」
我死死捂住臉。
床頭櫃上手機響起,又是陌生的號碼。
我接聽時,間還在抑制不住哽咽。
那邊又是顧逾的聲音。
這一次,短暫沉默後,似是帶著點不安和無措:
「你到底hellip;hellip;怎麼了?」
10
病床上,小寶看向我。
我突然到心虛和無地自容,為我跟顧逾父子,那荒唐的一年。
小寶曾說,我是最好的媽媽。
如今,我也是他唯一的依靠。
我所度過的那樣不堪的一年,我永遠不願讓他知道。
我下意識跟他解釋:「廣告電話。」
似是察覺到我要掛電話的意圖。
那邊顧逾的聲音,帶上了一急切:
「是顧念清要找你。是hellip;hellip;是你的小寶。」
以前我顧念清小寶時,小孩總會蹙眉大喊「噁心」。
顧逾也會聲線嫌惡道:「他不是三歲了。」
而此刻,他言語間甚至像是刻意的討好。
可是,我自己的小寶已經回來了。
如今我再也不會分不清,或者自欺欺人,將另一個小孩認小寶。
那邊顧念清聲音很是不習慣:「你hellip;hellip;你回來吧。
「我發燒了,都快四十度了。」
他聲音微頓。
沒等到我的回應,滿是彆扭又誇張地,繼續開口:
「我可沒騙你,很嚴重的!
「醫生說我可能要死了,我死了你就沒小寶了!」
我間艱,滿腦子只剩下那一句。
「醫生說我要死了,我死了你就沒小寶了。」
Advertisement
幾乎是本能地,我下意識反駁:「小寶不會有事。」
那邊顧念清立馬有些得意起來:
「所以,你還不趕回來!晚了就來不及了!」
床上的孩子灰白,有些乾裂。
我一手拿著手機。
另一手將床頭櫃上的一杯溫水,遞到他邊。
喂了他水,要掛電話時,再次跟小寶解釋:「賣房子的。」
顧逾向來是高高在上的,不該能容忍我這樣的態度。
可此刻他卻像是忘了生氣,急聲再開口:「小梨,等hellip;hellip;」
這是他第一次這樣我。
從來對我憎惡不耐的男人,此刻突然的在意,顯得諷刺而稽。
我沒聽他說完,掛了電話。
好在小寶似是信了我的說辭,並沒多問。
我想到顧逾一而再再而三的擾。
擔心他跟顧念清有一天,真會發瘋找到我眼前來。
趁著小寶短暫睡著時,我打了個電話,花錢讓人抹除了我的行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