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遠埋了爹,兜裡一錢沒有,想出去打工,發現他爹連戶口都沒給他上過,他只能著頭皮,回 S 城找他媽。」
「結果他媽看到這麼個混混兒子,嚇得要死。嫌他丟人,求他別聲張,上說著要幫他弄戶口,其實就是想穩住他,怕他毀了他哥的前程。」
「後來呢?」
我的聲音幹。
「後來?他哥在學校裡被混混纏上了。拜託他幫忙理,他一聲不吭地就去擺平,也因此跟人結了樑子,才有了後來那場火。」
刀疤老闆沉默地了幾口煙。
「起火那天晚上,他媽突然他回去吃飯。阿遠還以為是戶口有著落了,結果呢?飯桌上擺著的,是一張去一百公裡外工地的車票。包吃住,零工。」
「他媽客客氣氣地勸他,說那裡機會好,他哥也在旁邊,讓他以後在學校附近出現,免得敗壞自己形象。」
「他飯沒吃,摔門走了。可走出去沒兩條街,就看見家裡那個方向起火了。」
刀疤老闆聲音微微哽咽。
「這傻子想都沒想,掉頭就往火場裡沖。結果呢,人沒救出來,把自己也折進去了。」
火焰在盆裡跳躍,發出輕微的噼啪聲。
「你說這傢伙的命,是不是賤得跟裡的石頭似的?」
刀疤老闆又狠狠吸了一口。
「不過他要是知道你來了hellip;hellip;估計能在下面傻樂好幾天。」
我怔住了,看著他。
「為什麼?」
刀疤老闆移開目,看向眼前的墓碑。
「因為這小子喜歡你。」
「還記得以前你上高中時有一陣被他救了嗎?那一個學期,他怕再有人找你麻煩,每晚都去學校附近,遠遠地送你回家。」
大腦發出輕微的轟鳴。
我的開始劇烈地抖。
此刻,先前所有碎片開始瘋狂旋轉、重組。
「周慕遠,是不是海鮮過敏?」
我的聲音微微發抖。
刀疤老闆詫異地看著我。
「你怎麼知道?」
我站在原地,山風吹衫。
渾冰涼,卻有一種接近麻木的清醒。
「請問,為什麼你會知道這麼多有關周慕遠的事?」
刀疤老闆在地上掐滅了煙頭。
「我姓黃,單名一個『茂』字。」
他站了起來,面對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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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在街上混的時候,他們我mdash;mdash;『黃』。」
12.
我向黃茂道了謝,離開墓園後沒多久,居委會的王姨打來電話。
得知我是周慕之的人,最近在四打聽他的事後,給了我一把備用鑰匙,讓我去收拾。
咔嚓。
鎖開了。
周家老宅是一個兩層樓的小洋房,裡面的東西都被燒得差不多。
屋子很空很老舊,但是被打掃得非常幹凈。
幾個大小不一的紙箱,整齊地堆放在墻邊。
箱子上用馬克筆簡單標注著年齡,裡面是用橡皮筋捆紮的信件。
裡面是周慕之和周慕遠年時往來的書信。
另一個箱子裡,除了信件,還有幾盒 miniDV 錄影帶,同樣按年份排列。
標簽上寫著「周慕之運會」、「周慕之生日錄影」等。
箱子的最底層,還有一個馬口鐵制的盒子。
裡面放著幾本漫畫書,兩本筆記本,幾枚磨損的吉他撥片,一沓車票。
盒子的底部有一張畫紙,是一個孩的背影速寫。
孩上悉的揹包,我背了三年。
筆記本里詳細地羅列著周慕之的社會關係,模仿他的字跡,麻麻地記錄著他的人生軌跡、口頭禪、說話的習慣、臉部的微表、飲食習慣、興趣好hellip;hellip;
另外一本,則事無巨細地記錄著有關我的一切。
我很篤定,這是周慕遠的。
13.
我確信,七年前的周慕之確實已經死了。
活下來的只可能是周慕遠。
思緒飄回得知周慕之出事的那個下午,我輾轉坐了幾趟車回了 S 城。
我沖進病房,劫後餘生的他臉上沒有一,像一個被空了靈魂的假人。
我抱住他,帶著濃重的鼻音,堅定道。
「別怕。以後,我會一直陪著你。」
周慕遠抬起手臂,狠狠地、死死地回抱住了我。
他張開乾裂的。
「好。」
為周慕之,大概是那個時候開始的決定。
這七年,他到底懷著什麼樣的心陪在我邊呢?
周慕遠既不敢靠近我,也無法遠離我。
我越是他,他欺騙我的負罪就越強,自己是卑劣的冒充者的事實就越發刺眼。
扭曲由此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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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開始抹殺周慕遠的存在。
從聲音、到表、到字跡。
取代正主的過程像一場殘忍的自我屠戮。
他對著錄像,學著周慕之的說話節奏,學他思考時會用食指輕點太,直到記憶覆蓋了本能。
他模仿周慕之的字跡,練習到忘記自己是如何寫字的。
他海鮮過敏,第一次陪我吃完蝦後,曾在浴室裡吐得昏天黑地。
于是他買來氯雷他定,一直吃到自己沒有反應為止。
他每月都前往 S 城,只去有周慕之的地方。
母校圍墻外那條他騎車經過的梧桐道,常去的那家舊書店, 小時候玩沙子的某個街角hellip;hellip;
周慕遠被他親手埋葬, 世界上只剩下一個扮演周慕之的贗品。
14.
晨從沒有窗簾的破窗格斜照進來,灰塵在柱中無聲翻滾。
我在另一本筆記裡發現了蝴蝶蘭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