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後的同學會上,當年的學霸陳薇晃著紅酒杯問我:「宋閒,你現在做到哪家公司的總監了?」
我嗦乾淨小龍蝦尾上的醬,辣得吸了口氣:「沒工作,啃老公呢。」
全場安靜了半秒。
陳薇緻的眉挑得老高:「hellip;hellip;你結婚了?怎麼沒聽說?」
「嗯,」我點點頭,又夾起一隻蝦,「啃好幾年了,穩當。」
桌上其他同學的眼神瞬間變得復雜,憐憫中夾雜著一「果然如此」的釋然。當年大學聯考吊車尾、大學躺平四年的宋閒,如今靠男人養著,多麼順理章的人生軌跡。
我笑了笑,沒解釋。
啃的確實是「老公」,一條七歲的金,大名黃建國,小名老黃。它用狗糧和罐頭養活著我,而我,負責給它鏟屎和撓肚皮。
鹹魚?
可能吧。
但我總覺得,這鹹魚質,像是出廠設定就自帶的。
第一次清晰意識到自己這條鹹魚的出廠設定,是在小學二年級的手工課。
老師激澎湃地宣佈:「同學們!下週我們要舉行全校lsquo;變廢為寶rsquo;手工大賽!一等獎,獎勵一整套豪華水彩筆!」
全班沸騰。彩鉛筆盒在課桌上敲得砰砰響,小臉漲得通紅,彷彿那套水彩筆已經抱在懷裡。
只有我,看著窗外槐樹上慢悠悠爬的蝸牛,心裡琢磨:豪華水彩筆?畫出來能比普通的多幾種?好像也不能讓蝸牛爬快點吧?
放學鈴聲一響,人洶湧衝向門口,帶著爭奪水彩筆的殺氣。
我慢吞吞收拾好書包,最後一個晃出教室。
回家路上,踢著石子,經過垃圾堆,被一個反的玩意兒晃了下眼。
是個癟掉的鋁製可樂罐。
圓滾滾的,銀亮亮的,在夕下怪好看。
我撿起來,用袖子了灰。回家找了張紅皺紋紙,剪了個月牙上去。又用黑筆畫了兩個彎彎的眼睛,一個咧開的。
一個傻乎乎的笑臉月亮罐子。
作品那天,講臺上堆滿了用易拉罐做的「航空母艦」、「機人」、「火箭發臺」,氣勢恢宏。
我的笑臉月亮罐子被在最角落,寒酸得可憐。
老師拿起它,表一言難盡:「宋閒同學,你這hellip;hellip;表達的是什麼主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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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老實回答:「它好看。」
老師沉默了幾秒,把它放回去:「重在參與。」
一週後,頒獎。
一等獎毫無懸念給了隔壁班那個一米多高的「航空母艦」。
就在大家準備鼓掌時,坐在第一排的校長老太太忽然指著角落裡我的笑臉罐子問:「那個小月亮,誰做的?」
我舉手。
老太太笑瞇瞇地把它拿起來,翻來覆去地看:「這個好,簡單,看著就讓人高興。什麼名字?」
「月亮罐子。」
「嗯,快樂月亮罐。」老太太點點頭,對旁邊的教導主任說,「這個,評個lsquo;最趣獎rsquo;吧,我看比那些復雜的強。」
于是,我抱著一個臨時用作業紙糊的、寫著「最趣獎」的簡陋獎狀,和一小盒作為安獎的、只有十二的普通水彩筆,回了家。
我媽看著獎狀和水彩筆,哭笑不得:「別人爭破頭要豪華的,你這倒好hellip;hellip;」
我把那盒普通水彩筆塞進屜,獎狀隨手在了門後。
心裡沒什麼波瀾。
鹹魚第一次被翻,有點懵,但水花不大,砸回水裡也舒服。
大學四年,我完詮釋了「躺平」的藝。
宿捨是六人間,卷王林立。
對床林卷,人如其名,每天雷打不六點起床,跑步、背單詞、去圖書館佔座,熄燈後還要打著手電筒啃專業書。獎學金拿到手,證書摞起來比枕頭高。
隔壁鋪的趙競,學生會風雲人,整天西裝革履,不是在組織活,就是在去拉贊助的路上,手機24小時待命,電話裡永遠都是「好的部長!沒問題主席!」
而我,宋閒。
我的鬧鐘永遠設在離上課時間只剩十五分鍾的那一刻。
衝刺跑去教室,剛好踩著點在後排坐下。
專業課?混個及格萬歲。公共課?能不去就不去,去了也是補覺。
林卷痛心疾首:「宋閒!青春是用來鬥的!你這樣畢業怎麼辦?」
我抱著薯片咔嚓咔嚓:「畢業hellip;hellip;總會畢業的嘛。」
趙競恨鐵不鋼:「你看看現在就業形勢多嚴峻!你不積累點履歷,拿什麼跟人家拼?」
我盯著手機裡的小說頁面:「拼多累啊,茍著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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們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塊不可雕琢的朽木。
大四上學期,校園招聘會轟轟烈烈拉開序幕。
各大企業展位前人山人海,簡歷像雪花一樣飛。
林卷和趙競如同打了,穿著租來的蹩腳西裝,踩著磨腳的高跟鞋,一天能跑七八場面試,回來嗓子都是啞的,互相打氣流面經。
我象徵地投了兩份簡歷,一份投給學校列印店(招聘兼職店員),一份投給學校後門茶店(招聘鍾點工)。
石沉大海。
我也沒在意,繼續窩在宿捨看小說,或者去湖邊喂鴨子。
直到導員一個電話把我到辦公室,臉鐵青。
「宋閒!你還想不想畢業了?!」他拍著桌子,「看看你的綜合測評!墊底!墊底你知道嗎!實習經歷空白!獲獎記錄空白!社團活空白!你這檔案袋比臉都乾淨!哪個單位敢要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