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低著頭,盯著自己洗得發白的帆布鞋尖。
導員著氣:「係裡給你爭取了個機會!lsquo;青苗計劃rsquo;,去基層鍛鍊一年,回來有留用機會!雖然地方偏了點,但好歹是個飯碗!明天上午九點,行政樓302面試!給我好好準備!再敢掉鏈子,我看你這畢業證也別想要了!」
導員最後那句「畢業證別想要了」殺傷力太大。
鹹魚被迫支稜了一下。
我連夜百度了「青苗計劃」、「基層工作」、「面試技巧」,抄了幾條萬能答案在小紙條上,塞進兜裡。
第二天,頂著一夜沒睡好的黑眼圈,我蹭到行政樓302。
門外走廊長椅上,坐滿了人。個個正襟危坐,手裡拿著厚厚的簡歷和材料,裡唸唸有詞,空氣中瀰漫著無聲的硝煙。
我找了個最角落的位置坐下,著兜裡那張可憐的小抄。
手心有點出汗。
到我名字時,我推門進去。
橢圓會議桌對面坐著五六個表嚴肅的領導。
中間那位頭髮花白的老者推了推眼鏡:「宋閒同學?請坐。先做個簡單的自我介紹吧。」
我腦子一片空白。昨晚背的東西全忘了。
「呃hellip;hellip;我宋閒,經管係的。」我乾地開口,「我hellip;hellip;我這個人吧,比較hellip;hellip;呃hellip;hellip;踏實。」
「踏實?」旁邊一位領導挑眉,「說說?比如,面對困難的工作任務,你怎麼現踏實?」
困難任務?
我絞盡腦,終于想起昨天百度的一條:「我會hellip;hellip;我會發揚釘釘子神!一錘一錘接著敲,直到把釘子釘實釘牢!」
空氣安靜了一瞬。
花白頭髮的領導角似乎了一下:「嗯,神可嘉。那,如果讓你去一個非常偏遠、條件艱苦的地方,你可能一年都回不了家,你怎麼看?」
這題我會!小抄上寫了!
我立刻直背:「報告領導!我是一塊磚,哪裡需要哪裡搬!堅決服從組織安排!再苦再累也不怕!」
「噗hellip;hellip;」不知是誰沒忍住,發出一聲極輕的笑,又立刻憋了回去。
Advertisement
花白頭髮領導深深看了我一眼,沒再問別的:「好了,回去等通知吧。」
我如蒙大赦,逃也似的溜了。
一週後,通知下來。
林卷和趙競都收到了心儀大企業的offer。
而我,收到了「青苗計劃」的錄用通知。
分配地點:本省最西邊一個地圖上放大十倍都差點找不到的貧困鄉。
林卷看著我那張薄薄的紙,眼神復雜:「hellip;hellip;你真要去啊?那地方聽說窮得連條像樣的路都沒有。」
趙競嘆氣:「宋閒,你這是何苦hellip;hellip;」
我折著那張通知單,心裡反而有種塵埃落定的輕鬆。
「去唄,」我說,「導員說得對,好歹是個飯碗。鹹魚也要吃飯的嘛。」
打包行李時,我往箱底塞了好幾包泡麵和一大瓶老乾媽。
鹹魚預,那地方估計連鹹菜都稀缺。
綠皮火車吭哧吭哧了十幾個小時,又換乘一輛四面風、油漆剝落的中車,在崎嶇得像被豬拱過的山路上顛簸了大半天。
下車時,我扶著路邊一棵禿禿的小樹,差點把膽都吐出來。
舉目四,只有連綿不絕、灰撲撲的山。幾棟低矮的土坯房散落在山坳裡,一條黃泥路蜿蜒其間。
鄉政府是一排同樣低矮的平房,門口掛著塊掉了漆的木牌子。
接待我的是鄉辦公室的楊主任,一個皮黝黑、嗓門洪亮的中年漢子。
「小宋是吧?歡迎歡迎!哎呀,可算把你盼來了!」他熱地搶過我的大行李箱,「走,帶你去宿捨!」
所謂的「宿捨」,是鄉政府旁邊一間閒置的庫房。
推開門,一溼的黴味撲面而來。牆壁斑駁,牆角還有可疑的青苔。一張吱呀作響的木板床,一張瘸桌子,一把三條的凳子(另一條用磚頭墊著)。
唯一的電,是懸在屋頂中央的一個蒙滿灰塵的燈泡。
楊主任有點不好意思:「條件艱苦了點,克服克服!你可是我們鄉第一個正兒八經的大學生!寶貝疙瘩!」
他把我的寶貝疙瘩mdash;mdash;那箱泡麵和那瓶老乾媽,鄭重地放在瘸桌子上:「你先收拾收拾,休息一下!晚上食堂開飯,我讓人你!」
Advertisement
門一關,世界安靜了。
我看著家徒四壁的宿捨,再看看窗外荒涼的山。
沒有失落,反而有種奇異的平靜。
好,夠清淨。
晚上在食堂,見識了什麼「清湯寡水」。
一盆飄著幾片菜葉、幾乎看不到油星的湯,一盆黑乎乎的、據說是臘炒鹹菜的東西(鹹菜居多),還有一盆糙米飯。
楊主任和幾個鄉幹部吃得津津有味。
我默默拉著碗裡的糙米飯,無比慶幸自己帶了老乾媽。
第二天,工作安排下來了。
楊主任遞給我一沓厚厚的材料:「小宋啊,你是大學生,有文化!咱們鄉裡上報的資料材料,還有年底總結報告,以後就靠你了!另外,鄉中心小學缺個代課老師,教五年級語文和數學,你頂上!還有啊,鄉裡打算搞個土特產合作社,缺個記賬的,你也兼一下!能者多勞嘛!」
我捧著那沓比我臉皮還厚的材料,看著楊主任那張充滿信任和期待的黑臉。
鹹魚覺到了泰山頂的重量。
「楊主任,這hellip;hellip;」
「別擔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