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主任用力拍我肩膀,差點把我拍進地裡,「年輕人,多鍛鍊!我看好你!對了,中心小學的娃娃們調皮,你多費心!」
于是,我開始了在青石鄉「能者多勞」的日子。
白天,我是中心小學五年級唯一的代課老師,面對二十幾個基礎差得離譜、滿口方言、鼻涕拖老長的娃娃,從拼音開始教起,嗓子天天冒煙。
放學後,我是合作社的兼職記賬員,對著一堆原始混的票據(很多是煙盒紙、草紙寫的),試圖理清誰家賣了多斤幹香菇、誰家賒了多賬,頭大如鬥。
晚上,我是鄉政府的材料狗,在昏黃的燈泡下,絞盡腦把「某村民家母豬產崽八頭」這種瑣事,拔高「我鄉畜牧業在黨的領導下蓬發展」的輝煌就。
累。
真的累。
鹹魚第一次會到翻的痛苦。
一個月下來,我瘦了五斤,黑眼圈快掉到角,嗓子常年沙啞。
某個深夜,我還在跟一份「年度神文明建設果總結」死磕,憋不出一個字。
窗外是呼嘯的山風,屋裡是燈泡接不良發出的滋滋聲。
我瞪著紙上刺眼的空白,心裡有個聲音在喊:跑吧!辭職!這破地方誰待誰待!
就在這時,門被敲響了。
打開門,是五年級班上最皮的那個男孩,王小山。
他著脖子站在寒風裡,手裡攥著個破布包。
「宋hellip;hellip;宋老師hellip;hellip;」他聲音像蚊子哼。
「王小山?這麼晚了,有事?」
他怯生生地把布包塞到我手裡,轉就跑。
布包裡,是兩個還帶著溫的烤紅薯。
又香又甜。
我捧著烤紅薯,站在門口,看著王小山小小的影消失在黑暗的土路上。
山風好像沒那麼冷了。
我關上門,把紅薯放在瘸桌上。
回到桌前,看著那份「神文明建設總結」,鬼使神差地寫下:
「果一:尊師重教,學生王小山深夜為老師送烤紅薯,現了淳樸真摯的師生誼hellip;hellip;」
寫完,自己都覺得有點扯。
但那天晚上,我睡得出奇地沉。
鹹魚找到了在這片乾涸土地上的第一滴活水。
日子像山澗裡的溪水,緩慢但堅定地向前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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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條鹹魚,在青石鄉這片「苦海」裡,居然也泡出了一點滋味。
教娃娃們唸書,看著他們從「a o e」都念不標準,到能磕磕絆絆讀一篇課文,那種就,比吃到老乾媽拌飯還滿足。
合作社的賬,在我和楊主任無數次「鬥智鬥勇」(主要是他嫌我記太細太麻煩)後,終于理清了頭緒。雖然還是原始,但至能看出誰家幹活勤快,誰家老想佔便宜。
至于那些材料報告hellip;hellip;
我索出了訣竅:寫假大空,多寫點蒜皮但真實的小事。比如「村民張大山主修補村口危橋」、「李嬸家兒媳婦生娃,鄰裡互助送蛋」,再配上點「在鄉黨委關懷下」、「現了社會主義新風尚」之類的套話。
沒想到,這種「土味報告」居然歪打正著。
年底,縣裡搞材料評比,我寫的《青石鄉年度瑣事記(神文明建設篇)》因為「接地氣、有溫度、真實反映基層風貌」,在一堆高大上的報告中穎而出,得了個「創新鼓勵獎」。
楊主任樂得合不攏,在食堂多加了兩個菜mdash;mdash;一盤炒蛋,一盤油渣炒青菜。
「小宋!我就說你是個人才!」他端著酒杯(裡面是白開水),紅滿面。
我啃著油渣,覺得味道還不錯。
一年「青苗」期快結束時,楊主任找我談話。
「小宋,幹得好!縣裡好幾個部門都看上你了!農業局、教育局,都行!你挑一個!我幫你打招呼!」他拍著脯,「回城裡去!前途無量!」
回城?高樓大廈?西裝革履?朝九晚五?
我想象了一下,莫名覺得有點窒息。
「楊主任,」我著角,「我hellip;hellip;我能留下嗎?」
「留下?」楊主任眼睛瞪得像銅鈴,「留在這山裡?」
「嗯,」我點點頭,「我覺得hellip;hellip;這兒好。」
楊主任看了我半天,重重嘆了口氣:「你這娃hellip;hellip;行吧!人各有志!我跟上面說!」
于是,我這條鹹魚,在青石鄉功「醃」了下來。
轉正,了鄉裡唯一一個「科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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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續教娃娃,管合作社的賬,寫我的「土味報告」。
日子清苦,但踏實。
山風清冽,人心也簡單。
我以為我會像山裡的石頭一樣,一直這樣「醃」下去。
直到第五年,一個電話打破了山裡的寧靜。
是我媽打來的,聲音抖得不樣子:「閒閒hellip;hellip;你、你快回來!你爸hellip;hellip;他hellip;hellip;」
後面的話被哽咽淹沒。
我腦子嗡的一聲。
我爸,那個老實、一輩子沒出過省城的工人,在廠裡例行檢時,查出了不好的東西。
晚期。
我連夜請了假,揣著攢下的所有錢,跌跌撞撞趕回省城。
醫院裡消毒水的味道刺鼻。
我爸躺在病床上,瘦了形,看到我,渾濁的眼睛亮了一下,想抬手,又無力地垂下。
「爸hellip;hellip;」我嚨堵得發不出完整的聲音。
我媽在一旁抹淚:「醫生說hellip;hellip;太晚了hellip;hellip;只能hellip;hellip;儘量讓他點罪hellip;hellip;」
錢像流水一樣花出去。
我那點積蓄,杯水車薪。
我媽把家裡能賣的都賣了,親戚朋友借了一圈,欠了一屁債。
山窮水盡。
我守在病床邊,看著我爸被疼痛折磨得蜷,看著他艱難地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