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魚第一次嘗到了被命運架在火上烤的滋味。
無能為力。
絕像冰冷的水,淹沒頭頂。
楊主任打來電話,小心翼翼地問況。
我握著電話,站在醫院冰冷的走廊裡,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城市天空,一個字也說不出。
「小宋,別急!」楊主任在電話那頭吼,「咱鄉裡給你想辦法!」
兩天後,鄉政府會計給我卡里打了一筆錢。
三萬塊。
備註:青石鄉全幹部職工捐款。
接著,我的手機開始不斷收到轉賬資訊。
一百,兩百,五百hellip;hellip;
備註五花八門:
「宋老師,我是王小山爸,一點心意,給叔看病。」
「宋會計,我是老李頭(賣山貨的),錢不多,拿著!」
「小宋老師,張嬸家賣蛋攢的,別嫌。」
「楊主任讓捐的,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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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零碎碎,湊了將近兩萬。
我盯著手機螢幕上那一個個悉又陌生的名字,那些皺、沾著泥土氣的匯款備註,眼淚毫無預兆地砸在螢幕上。
原來我這條鹹魚,早就被這片貧瘠土地上的人們,用最質樸的鹽分,醃進了他們的生活裡。
這筆錢,沒能留住我爸。
一個月後,我爸在睡夢中走了。
走得很平靜。
料理完後事,我媽抱著我爸的像,眼睛腫得像核桃:「閒閒,你回城裡找個正經工作吧,別在山裡耗著了hellip;hellip;媽就剩你了hellip;hellip;」
我沉默地收拾著家裡的東西。
看著牆上著我小學時那張「最趣獎」的獎狀,紙張早已發黃卷邊。
鹹魚被命運狠狠拍了一掌,有點暈,但還沒死。
我回了青石鄉。
把鄉裡捐的錢,一筆一筆,連帶著最真誠的謝,還了回去。
楊主任死活不肯收我那三萬:「拿著!算鄉裡借你的!以後從你工資裡扣!」
我沒再堅持。
繼續教書,記賬,寫報告。
只是更沉默了些。
山風依舊,只是多了一沉重。
我爸走後的第三年,青石鄉迎來了「鉅變」。
一條穿山而過的省級公路,修到了鄉門口。
「旅遊扶貧」的春風,終于吹進了這個閉塞的山。
鄉裡炸開了鍋。
上面撥了款,派了規劃隊,要依託我們這裡的原始山林、清澈溪流,打造「生態休閒旅遊度假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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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主任走路都帶風,見人就吼:「咱們青石鄉要翻了!」
合作社升級了旅遊開發公司,楊主任兼任總經理。
我這個「前」記賬員,被趕鴨子上架,了公司財務部「桿司令」(手下暫時只有空氣)。
材料狗的份也升級了,要寫各種專案計劃書、招商方案、發展規劃。
力排山倒海。
我這條鹹魚,覺要被洶湧的浪拍魚幹了。
更讓我措手不及的,是人。
大批陌生面孔湧青石鄉。
有上面派下來的項目組專家,有聞風而來的投資客,有揣著各種想法的承包商。
平靜的鄉政府小院,變了人來人往的指揮部。
我的「土味報告」風格,在新來的、戴著金眼鏡的專案總負責人周工面前,遭遇了毀滅打擊。
「宋閒同志,」他皺著眉,用筆敲著我熬了幾個通宵寫出來的《青石溪生態步道初步規劃建議》,「你這寫的什麼?lsquo;溪邊野花好看,建議保留rsquo;?lsquo;村民王大伯家做的竹筒飯香,可以設個點rsquo;?我們要的是專業的可行分析!本核算!風險評估!不是小學生春遊日記!」
我默默拿回被批得無完的報告。
「還有,」周工推了推眼鏡,語氣帶著疏離的審視,「你是財務?有會計證嗎?專業資質呢?」
我搖頭。
他臉上出一「果然如此」的瞭然:「儘快去考一個吧。公司要正規化運作,財務是核心,不能兒戲。」
走出指揮部臨時辦公室,山風一吹,我打了個寒噤。
一種悉的、格格不的覺,又回來了。
就像當年在招聘會上,看著林卷和趙競意氣風發。
我依舊是那條不合時宜的鹹魚。
只是這一次,連這片曾經容納我的苦海,也要變我遊不的大江大河了。
晚上,我癱在宿捨吱呀作響的木板床上,累得手指頭都不想。
手機響了,是林卷。
的聲音過電波傳來,依舊充滿都市英的活力:「閒閒!聽說你們鄉要大開發了?恭喜啊!你這元老級人,不得混個副總噹噹?」
我苦笑:「元老?我現在是跟不上趟的絆腳石還差不多。」
「嘖,別妄自菲薄!」林卷在那頭噼裡啪啦敲著鍵盤,「抓住機會啊!旅遊開發多的差事!運作好了,油水hellip;hellip;哦不,是前景無限!我跟你說hellip;hell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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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始滔滔不絕地傳授「職場上升籍」、「如何在新領導面前表現」、「怎樣在專案中爭取核心位置」。
我聽著那些「運作」、「爭取」、「表現」的字眼,只覺得太突突地跳。
「卷卷,」我打斷,「我好像hellip;hellip;真的不太會這些。」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宋閒,」林卷的聲音嚴肅起來,「你還想象以前一樣躺平?時代變了!機會砸到頭上你不抓住,就是傻子!你看看趙競,現在都是區域總監了!你再看看你hellip;hellip;」
後面的話,我沒太聽清。
掛了電話,屋裡一片死寂。
窗外,挖掘機和卡車的轟鳴聲傳來,宣告著山鄉鉅變的開始。
我這條被時代浪裹挾的鹹魚,是該力撲騰一下,還是hellip;hellip;被浪拍到岸上,風乾標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