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裡糟糟的。
翻坐起,目落在桌角那個蒙塵已久的鋁罐上。
小學二年級做的那個「月亮罐子」。
銀亮的罐早已氧化發暗,紅的皺紋紙月牙也褪了白。
但它咧開的那個傻乎乎的笑臉,依舊沒變。
我拿起它,用手指了灰。
冰涼的傳來。
好像沒那麼慌了。
專案轟轟烈烈地推進。
塵土飛揚,機轟鳴。
我這個「桿財務司令」,忙得腳不沾地。
付款、報銷、做賬、應付各種審計檢查。
還要空啃那厚得像磚頭的會計教材,準備考證。
周工要求嚴苛,一份付款申請單格式不對都能打回來三次。
我像個陀螺,被無形的鞭子著轉。
累,是真累。
但鹹魚也有鹹魚的倔強。
不會就學,不懂就問。
專業資質?考!
我利用一切碎片時間看書做題,晚上宿捨的燈泡了長明燈。
專案規劃不專業?
那我就把「土味」進行到底。
趁著陪規劃隊進山實地勘察的機會,我指著那些周工眼裡「不值錢的野花野草」:
「周工,您看這‘斷腸草’,學名鉤吻,劇毒。但咱們本地老獵戶都知道,量外用能治風溼痛。旁邊那不起眼的小白花,七葉一枝花,清熱解毒,蛇蟲咬傷用得著。還有那片林子,看著普通,裡面有幾棵老楠木,聽說有上百年了……」
規劃隊的專家們來了興趣,拿著小本子記錄。
我又帶他們去王小山家:「王叔,您給專家們一手?」
王小山爸憨厚地笑著,拿起砍刀和幾青竹,手指翻飛,不到十分鐘,一個巧牢固的竹揹簍就型了。
「咱們這兒的老手藝了,結實,耐用,上山下地都靠它。」我說。
專家們嘖嘖稱奇。
周工在一旁看著,金眼鏡後的目,若有所思。
月底做本分析,我對著承包商報上來的、高得離譜的土方開挖和材料報價單皺眉頭。
想起合作社時跟村裡人打道的經驗。
我直接騎上鄉裡配的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的破腳踏車,頂著大太,跑到隔壁鄉一個同樣在搞旅遊開發的村子,找人磨泡,拿到了他們真實的工程報價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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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跑去縣城的建材市場,一家一家問價。
回來時,灰頭土臉,汗流浹背。
我把兩份報價單拍到周工桌上,一份是我們承包商報的,一份是我實地來的。
數字差距刺眼。
「周工,他們當我們是冤大頭。」我嗓子因為騎車喊價,有點啞。
周工拿起兩份報價單,對比著看了很久。
他抬頭看我,第一次沒有那種審視的目:「宋閒,你……」
他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還能鑽。」
鹹魚被技能發——為了折騰,所以提前把坑踩平。
專案推進過程中,各種矛盾開始凸顯。
最大的矛盾,在徵地補償。
規劃中的核心景區,涉及幾十戶村民的山林和量耕地。
補償標準是按政策來的,不算低。
但村民不買賬。
尤其是幾個「刺頭」,以王大炮為首,覺得補償款太低,嚷嚷著「祖宗留下的地,給多錢都不賣!」,天天帶著一群人堵在指揮部門口。
專案被迫停滯。
周工急得上起泡,開會拍桌子:「刁民!一群刁民!目短淺!耽誤了發展,他們負得起責嗎?」
鄉幹部下去做工作,皮子磨破,道理講盡,人家門都不開。
楊主任愁得頭髮都白了幾。
僵持不下時,楊主任病急投醫,把我推了出去:「小宋!你去試試!你跟村裡!」
我頭皮發麻:「主任,徵地補償這事,我哪懂啊……」
「死馬當活馬醫!快去!」楊主任把我推出了指揮部。
著頭皮,我去了王大炮家。
還沒進門,就聽見裡面吼:「滾!誰來都沒用!想挖我家的山?除非從我上碾過去!」
我深吸一口氣,敲了敲門。
門開了一條,出王大炮那張黑沉沉的、寫滿警惕和不耐煩的臉。
「宋會計?」他愣了一下,語氣稍緩,「你有事?」
「炮哥,」我出笑,揚了揚手裡拎著的東西,「合作社新收的山核桃,炒了點,給你和嫂子嚐嚐。」
手不打笑臉人,何況還帶了東西。
王大炮遲疑了一下,側讓我進去。
屋裡簡陋,但收拾得乾淨。他老婆侷促地給我倒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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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提徵地的事,東拉西扯。
問山核桃今年收咋樣。
問他在外打工的兒子最近打電話沒。
問他家後山那片野栗子樹今年結得多不多。
聊著聊著,王大炮繃的臉漸漸鬆了。
「唉,宋會計,」他嘆了口氣,「不是我們不講理。那山,那地,是祖祖輩輩傳下來的命子啊!你們給那點錢,花完了咋辦?以後靠啥活?」
「炮哥,」我放下水杯,「你想想,路通了,遊客來了。你家那片山,位置多好?半山腰,視野開闊,能看到雲海。要是把房子拾掇拾掇,開個農家樂,或者就賣你炒的這山核桃、曬的野菌子,不比拿那點死錢強?」
王大炮和他老婆對視一眼,沒說話,但眼神了一下。
「再說了,」我低聲音,「我可是聽說,隔壁鄉搞旅遊,那些先答應徵地的,後來都後悔了!補償款是死的,可這遊客口袋裡的錢,是活的!咱守著金山銀山,還怕沒飯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