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在村裡其他幾家「刺頭」家走了走。
沒講大道理,就聊以後。
聊路通了,娃娃上學方便了。
聊遊客來了,家裡的土蛋、臘能賣錢了。
聊山上那些不值錢的野花野果,說不定城裡人稀罕。
聊合作社以後統一收購,統一包裝,統一賣,價格能上去。
沒有承諾,只是描繪一種可能。
一種比眼前那點補償款更長遠、更活泛的可能。
幾天後,僵局出現了鬆。
王大炮第一個在補償協議上按了手印。
他按完手印,對我說:「宋會計,你是個實在人。你說的話,我信!」
有了帶頭的,後面的事就順了。
專案重新啟。
周工看我的眼神徹底變了。
他主找我:「宋閒,關于村民安置和後續發展,你寫個詳細點的建議給我。就按你hellip;hellip;跟村民聊的那種思路寫。」
鹹魚翻第二彈,效果顯著。
度假區的雛形一點點在山坳裡顯現。
遊客漸漸多了起來。
雖然還遠談不上火,但沉寂的山鄉,終于有了不一樣的人氣和活力。
我的會計證也考下來了,在箱底,算是給自己一個代。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某種平穩的軌道。
只是比以前更忙。
楊主任給我配了個剛畢業的小丫頭當助手,小禾,總算不是桿司令了。
我以為,我這輩子大概就這樣了。
在青石鄉,教教書(中心小學有了新老師,我只兼一點課),管管賬,寫寫材料,看著這片土地一點點改變。
好。
直到那個刺眼的下午。
一輛鋥亮的黑轎車,像個闖山林的異類,停在了鄉政府斑駁的大門口。
車門開啟,下來一個穿著剪裁良、一看就價值不菲的米白套裝的人。
高跟鞋踩在糙的水泥地上,發出清脆又突兀的聲響。
摘下墨鏡,出一張保養得宜、妝容緻的臉。
目掃過低矮的平房、褪的標語牌、牆角堆著的農,最後落在我上。
眼神裡有審視,有挑剔,還有一不易察覺的居高臨下。
「宋閒?」開口,聲音帶著都市特有的腔調。
我正抱著一摞剛從列印室拿出來的合作社新季度報表,手上還沾著油墨。
「我是。您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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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顧雅蘭。」微微一笑,笑容標準,卻不達眼底,「趙競應該跟你提過吧?」
趙競?
我腦子轉了一下,才想起這位大學室友。
畢業後聯絡極,只在朋友圈偶爾看到曬高檔餐廳、海外旅行、奢侈品包包,定位都在大城市。聽說嫁得很好,丈夫是某集團高管。
「趙競?」我茫然,「沒hellip;hellip;」
「哦,可能忘了。」顧雅蘭不甚在意地擺擺手,目掃過我洗得發白的T恤和沾著灰的帆布,「我是代表lsquo;雲棲資本rsquo;來的。我們對青石溪這個專案很興趣,想深度考察一下,順便跟你談談。」
雲棲資本?
我約聽周工提過,是一家很有實力的投資公司。
「跟我談?」我更懵了,「專案上的事,您得找周工或者楊主任hellip;hellip;」
「不,」顧雅蘭打斷我,笑容加深,帶著一種察一切的意味,「就找你。宋閒,或者,我該你hellip;hellip;表妹?」
表妹?!
我手裡的報表差點掉地上。
「你媽媽,宋玉梅,是我母親同父異母的妹妹。」顧雅蘭語氣平淡,像在陳述一件無關要的小事,「按輩分,你該我一聲表姐。」
信息量太大,我一時消化不了。
我媽從沒提過還有什麼顯赫的親戚。
「找個安靜地方聊聊?」顧雅蘭看了看四周,眉頭微蹙,顯然對這裡的環境很不適應。
我把帶到我的「宿捨」。
顧雅蘭站在門口,看著屋裡簡陋的陳設,眉頭皺得更。猶豫了一下,才用指尖著那張三條凳子(我趕用腳把墊著的磚頭往裡踢了踢),小心翼翼地坐下。
「閒話不多說,」開門見山,帶著一種商業談判的利落,「我這次來,是外婆所託。」
外婆?
我記憶裡,只有一張模糊的、嚴肅的老太太照片。
「外婆年紀大了,不太好。這些年,心裡一直放不下小姨,也就是你媽媽。」顧雅蘭看著我,眼神帶著探究,「當年的事hellip;hellip;是長輩們糊塗。外婆想補償。」
遞給我一個牛皮紙文件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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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有一份權轉讓協議。外婆把名下lsquo;雅蘭集團rsquo;百分之五的份,轉贈給你母親。按現在的市值,大概值這個數。」比劃了一個手勢。
一個我從未想象過的天文數字。
「前提是,」話鋒一轉,目變得銳利,「你和你母親,必須離開這裡,回到城市生活。外婆希小姨的後半生能過得好,也希你hellip;hellip;有個面的未來。」
環視了一下這間陋室,意思不言而喻。
「面?」我下意識重復。
「對,」顧雅蘭點頭,「接這份權,意味著你將為lsquo;雅蘭集團rsquo;的東之一。我們會安排你進集團工作,從合適的職位開始。你母親也會得到最好的照顧。而不是hellip;hellip;」頓了頓,「hellip;hellip;困在這種地方,浪費你的hellip;hellip;潛力。」
潛力?
我低頭看著自己沾著油墨和泥土的手指。
原來我這鹹魚,在別人眼裡還有「潛力」可挖?
「外婆很堅持。」顧雅蘭的語氣了一些,帶上點親牌,「老人家時日無多,這是唯一的心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