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年,謝北康第一次試圖去了解這個空有謝太太名頭的妻子。
于是他看到了,畢業展上驚才絕艷的梁若頤。
他看到了,採訪中意氣風發的梁若頤。
他看到了,畫作裡靈魂滾燙的梁若頤。
在結婚後的第四年,他終于窺見了真實模樣的驚鴻一瞥。
而這一年hellip;hellip;
他們剛剛離婚。
16
謝北康飛去倫敦快一個月了。
預想中的緒反撲並沒有預期中那樣多。
我甚至覺得,日子比從前輕鬆了許多。
像卸下了一副經年累月的沉重枷鎖,連握著畫筆的手都變得輕盈。
這天晚上,閨約我去清吧喝酒。
得知我和謝北康已經辦完離婚手續,驚掉了下。
「吵架了?」
「他緒穩定,說話永遠客氣得。」
「那是婆媳矛盾?」
「公婆待我一直很好。」
「難道是hellip;hellip;他出軌了?!」
「他工作很忙的,況且我相信他的人品。」
閨徹底沒轍了:
「那到底是因為什麼啊?」
是啊,謝家門第顯赫,謝北康矜貴端肅,潔自好。
當初嫁給他時,人人道我好命。
到底是為什麼呢?
我慢條斯理地回想了一下。
「大概是因為hellip;hellip;」
「他說要去倫敦分公司常駐兩年。」
「告訴我的時候,機票都已經買好了。」
「啊?就因為這?」
我不願再重復回想過去那些冗長、瑣碎的細節,淡淡出聲。
「嗯,就因為這。」
很多事不足為外人道。
對我來說。
婚姻裡最消磨人的,從來不是激烈的爭吵。
而是不被尊重,不被告知,不被在意的、漫長的失重。
可我已經足夠了解自己。
寧願痛苦,不願麻木。
因為那樣,會逐漸失去知與醜,與被的能力。
剛準備離開。
不遠傳來一陣。
循聲去,卻看見了目驚心的一幕。
17
門外被警察架住了一個滿臉是的男生。
而這個男生恰好是我的學生,池嶼。
那晚被畫架砸到,也是他帶著同學送我去的醫院。
我快步走過去,被攔在外面。
眼看學生被帶走,我轉找到吧檯後的年輕酒保。
這個視角看門口很清楚。
「你好,我想知道剛才門口發生了什麼,能不能麻煩你告知一下或者提供一下監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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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攥著手裡的空杯子,眼皮都沒抬:
「你是那孩子的什麼人?我為什麼要告訴你?」
「我是他的老師。」
「如果他留案底,可能會影響畢業。」
他停下作,與我對視後,方才還漫不經心的臉浮現笑意。
我有些急了,從包裡出僅有的一千塊現金拍在吧臺上。
「方便作快點嗎?」
酒保沒那錢,反而把它推了回來:
「我不收你錢,領班和我說了大況。剛才那個男人一直朝你這個方向,他報了警,看著那人刪了照片,把人請了出去。那孩子知道就急眼了,在門口把人開了瓢,就這麼回事。你是mdash;mdash;」他看著我。
「謝了。」我拿上包轉就走。
「誒。」酒保住我,「把你錢拿走。」
「給你當小費了。」
「拿走吧。」他依舊笑呵呵的,聲音不大,「這酒吧都是我的,我不缺你這個小費。」
我腳步微頓,卻沒時間尷尬,匆匆推門而出。
但沒想到,那其實並不是我們第一次見面。
當然也不是最後一次。
18
從派出所出來,池嶼倔強地低著頭,指關節紅腫一片。
我帶他進了街角的 24 小時便利店。
買了一杯熱牛,又去隔壁藥店買了簡單的消毒品。
我們坐在落地窗前,窗外夜寥落,街燈拉出長長的暈。
池嶼依舊憤憤不平:
「梁老師,我不後悔。」
「只是那個混蛋到了門口裡還不幹凈。要是再來一次,我還打他。」
年人的正義總是像烈火,燒得不管不顧。
「手出來。」
我擰開純凈水,水流沖洗過他手背上的汙,我低聲開口:
「池嶼,畫畫的時候,如果底不小心臟了該怎麼辦?」
他愣了一下:「刮掉,或者覆蓋。」
「對。」我一邊說,一邊用棉簽小心翼翼地蘸取碘伏,點在傷口上。
「但你不會因為一塊地方臟了,就把自己的畫筆折斷或者把整幅畫毀了,對不對?」
我開啟創可,撕開包裝,在他指關節最大的一傷口上。
「你已經 19 歲了,是個年人,應該學會判斷,什麼值得什麼不值得。」
「面對那樣的況,你明明可以有更安全更恰當的理方式,但你就這樣沖地置自己的安危于不顧,這就是不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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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況且,這雙手是將來要拿畫筆的。」
「任何人,都不值得你搭進自己的天賦,知道嗎?」
池嶼默聲,定定地看著我。
許久,他忽然抬起頭,眼裡帶著年輕人特有的執拗:
「那如果hellip;hellip;是為了自己喜歡的人呢?」
「哪怕是喜歡的人,也不行嗎?」
那一瞬間,記憶呼嘯而過。
我想起了曾經從患得患失到逐漸麻木的自己。
心口泛起麻麻的酸楚。
再開口,聲音依舊堅定。
「對,哪怕是喜歡的人,也不行。」
19
此刻,就在便利店對面的馬路邊。
一輛黑的邁赫正靜靜地停在影裡。
車窗降下一半。
謝北康坐在後座,指尖夾著一未點燃的煙。
他隔著一條馬路,隔著便利店明亮的玻璃窗,定定地盯著裡面的一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