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聿衡沉默了幾秒。
「靜薇，」他嘆氣，「孩子留在謝家，才能得到最好的。你去國外休養，對你也好……」
「對我好？」
許靜薇笑了，笑得渾發抖。
「謝聿衡，你當初怎麼說的？一開始你說自己離異單，哄著我上了床。」
「等我懷了孕，被你關在這裡，你又騙我說你會離婚娶我，給我一個家。」
「現在，我才知道我連個婦都算不上！不過是你們兩公婆借來的肚子，幫你謝家留個後！」
「靜薇！」謝聿衡聲音沉下來，「別胡說。」
「我胡說了嗎？周慕貞就是這麼告訴我的！」
站起來，眼淚洶湧，「你敢不敢告訴你那些生意夥伴，告訴記者，許靜薇是誰？你的兒子是誰生的？！」
謝聿衡臉變了。
他猛地起，抓住的手腕：「夠了！」
許靜薇掙扎，但他力氣大，掙不。
孩子被驚醒，大哭起來。
我抱著孩子上前一步：「謝生，許小姐子虛，不能激。」
謝聿衡這才注意到我。
他鬆開手，上下打量我，眼神裡帶著審視：「你就是阿玉？慕貞請來的？」
「是。」
他皺了皺眉，沒說什麼，轉向許靜薇，語氣下來。
「靜薇，我知道你委屈。但有些事，急不得。孩子是我的骨，我不會虧待他。你……再給我點時間。」
「時間？」許靜薇掉眼淚，眼神比語氣更冷，「謝聿衡，從懷孕到現在，我給了你九個月。九個月，夠你離十次婚了。」
謝聿衡語塞。他張了張，最終只是嘆氣。
「你先好好養著。」
他從口袋裡取出一個絨盒子，放在床頭，「給孩子買的，長命鎖。」
許靜薇看都沒看。
謝聿衡站了一會兒，轉離開。
走到門口，他停住，回頭看我。
「阿玉，」他說，「照顧好們。」
語氣平淡，但眼神裡有東西——不是信任，是警告。
我微微頷首：「應該的。」
他走了。
腳步聲下樓，車子發，引擎聲遠去。
許靜薇癱坐在床上，抱著膝蓋，把臉埋進去。
肩膀一聳一聳，沒聲音，但我知道在哭。
Advertisement
我開啟那個絨盒子。裡面是枚足金長命鎖，做工緻，沉甸甸的。
鎖上刻著字：「平安康泰」。
我合上盒子，放在梳妝臺上。
窗外，海面起了霧，白茫茫一片，什麼也看不清。
7
晨霧被海風撕開時，別墅的鐵門再次開啟。
來的不是謝太，是的律師。
一個穿黑西裝、戴金眼鏡的男人，提著一隻鱷魚皮公文包。
馬婆子領他上樓，兩人都面無表。
我在廚房煎藥，聽見腳步聲響起，然後是主臥門開啟的聲音。
藥罐咕嘟咕嘟冒著泡，藥材的苦香裡，我嘗出一山雨來的氣息。
約莫一盞茶功夫，樓上傳來瓷碎裂的脆響，接著是許靜薇失控的尖：「滾！你們都滾！」
律師下樓時，金眼鏡後的眼睛平靜無波，彷彿剛才只是理了一份尋常檔案。
他將一份對折的檔案遞給馬婆子，低聲囑咐幾句，便匆匆離去。
馬婆子著檔案走進廚房，往流理臺上一拍。
「太太讓給許小姐的。」乜斜著眼看我，「阿玉識字吧？不如你拿去，念給聽。」
我凈手，展開檔案，是一份《收養意向書》。
措辭嚴謹，條款清晰，大意是許靜薇士自願將親生兒子過繼予謝家，自簽字之日起，自願放棄一切權利。
末尾附了一行小字：作為補償，謝家將支付港幣五十萬元，並安排許士赴國外靜養。
最後一頁，母親簽名欄空空如也。
五十萬？還不如謝太支付給我的薪水。
我合上檔案：「太太的意思是？」
「太太的意思很清楚。」
馬婆子湊近些，裡噴出隔夜蒜味，我退了一步。
「許小姐簽字離開，孩子抱回祖宅，大家面面。若不簽……」頓了頓，笑了，「阿玉姐是聰明人，總該知道，謝家想辦的事，還沒有辦不的。」
說完轉走了，比晨起的狗走得還歡快。
我將檔案放在一旁，繼續煎藥。
火候到了，濾出藥，棕黑的在碗中打旋。
8
端著藥上樓時，主臥一片狼藉。
梳妝臺上的瓶瓶罐罐摔了一地，玻璃碎片四散落。
許靜薇蜷在窗邊的沙發上，臉埋在膝蓋裡，肩膀無聲地聳。
Advertisement
我把藥碗放在茶幾上，開始收拾碎片。
一片，兩片，鋒利的邊緣劃破指尖，滲出珠。
我含住傷口，鐵銹味在舌尖蔓延——這形，如前世在後宮收拾那些被打碎的玉時，一模一樣。
「他們要我簽賣契。」
許靜薇忽然開口，聲音悶在膝蓋裡，「不，是賣兒子的契。」
「你看了條款？」
「看了。」
抬起頭，臉上淚痕錯，「五十萬，國外，獨棟別墅，終津……阿玉，我這條命加上我兒子的命，就值這些？」
我沒回答，只是將最後一片玻璃掃進簸箕。
「你知道嗎？」笑了，笑聲嘶啞，「我去年獨自來港城，找不到工作，只能在茶餐廳收銀，一個月掙八千塊，住的地方哪怕只有一張床也要去我半個月薪水，最多的一個月剩了五十塊在口袋，買碗魚蛋就沒了。」
「那時候覺得，要是哪天能有十萬塊，是不是就能把我阿婆從老家接來，租間小房子……五十萬？我做夢都不敢夢這麼多。」
從窗外斜進來，照亮空氣中飛舞的塵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