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掌心無聲拂掉了頭髮上的幾片雪花。
宋婉兒就紅著眼,手推了他一把,滿目的委屈。
「我都快被趕出傅家了,哥哥還來找我做什麼!」
傅言川沒有防備,差點被推倒,神也並不惱。
他眸底溫和而縱容。
是和每次看向我時,刻意而生的溫和,不一樣的。
他聲線無奈:
「又說傻話。
「你在傅家快二十年了,我會不會趕你走,你不知道?」
4
宋婉兒哭著,靠到了他肩上。
傅言川夾了段,遞到邊道:
「我特意讓國營飯店的王師傅,做了送來的。
「比保姆做的,可要好吃多了。」
我齒間,保姆做的溜段的味道,似乎都還在。
吃了一口,漸漸止住了哭聲。
傅言川沉聲跟解釋:
「昭昭跟你不同,打小流落在外。
「沒被人疼過,沒得過什麼好。
「幾塊段而已,我給了。
「高興了,也能讓你繼續好好在傅家住著。」
原來,他是這樣想的。
這七年裡,他許多次在無關要的小事上,選擇站在我這邊。
原來只是覺得,我沒被人善待過。
一點小恩小惠,就夠讓我激涕零,心甘願被丟在外面。
可其實,不是這樣的。
被傅家找回前,我也是有人疼的。
南方軍區大院裡,我也如宋婉兒一般,被許多嬸嬸哥哥關照著。
養兄更是如父如兄,不曾讓我過半點委屈。
餐桌上最好吃的那道菜,永遠會放在我面前。
別的小孩能有的玩,我從來沒有缺過。
他自己在營裡活得再糙。
也總會記得,給我買的服和小蛋糕。
如果不是他忽然落下的那場傷病。
他不會捨得,讓我跟傅家人走的。
那時他說:
「昭昭,他才是你的親哥哥,是你的脈至親。
「你們父母離世了,你再不願回去,他會很孤單的。」
「何況,哥哥病了。
「你回了傅家,一大家子陪著你,哥哥也放心。」
所以,我跟了傅言川回傅家。
傅家族規,要卜卦才能讓我回家。
宋婉兒卻梨花帶雨衝了過來,哭著道:
「要是卜出吉卦,昭昭姐進來,我立馬識相離開!」
傅言川要走進卦室的形,倏然一僵。
他進去,為我卜卦。
Advertisement
一次他說是兇卦,十次他還說是兇卦。
我其實沒多覺。
無論是不甘,還是難過。
我三歲就走丟了。
對傅家所有人,實在都沒什麼記憶,也談不上。
我只是小心翼翼問他:
「那你能不能……送我回南邊大院?」
5
上個月,大院裡趙家嬸嬸還跟我說。
等小年要做香噴噴的紅燒。
要我一放了學,就早早去軍營上養兄,一起去家吃。
我盼了好久了。
卻忽然被冒出來的親人,接來了千里外的北市。
我努力掩著急切,等著傅言川的回答。
可傅言川朝我走過來。
他手,溫和而憐惜地牽住我的手腕道:
「昭昭,別難過。
「卦每月都能卜一次,吉卦是早晚的事。
「哥哥先給你安排另一個住,會常去陪你。」
我想說,我不難過,我也不是很需要住去別。
我想回到,我生活了十餘年的大院裡去。
但傅言川又跟我說:
「今晚哥哥陪你住。
「爸媽都不在了,陪哥哥說說話,好不好?」
他看起來有些難過。
又似乎,還有養兄所說的那樣,有些孤單。
養兄還說了,傅家已經找回我了。
于法律而言,我不能再跟著養兄,住在軍區大院裡了。
我好像也沒別的選擇,點了頭。
我轉到了北市上學,學業繁重。
傅言川對我無微不至。
每年無論多忙,都親自陪著我,火車數日顛簸。
去南邊,看我養兄幾趟。
除了永遠卜不出吉卦,無法接我回家,無法送走宋婉兒。
七年裡,我似乎也挑不出他別的錯。
可我再傻再遲鈍。
七年的時間,也實在無法再看不出不對。
實在無法,再不隔著門,去看一眼那道七年不變的卦象。
其實,于我而言,也不算意外。
窗戶紙被捅破了一個。
裡面的全貌,自然也就都看清楚了。
6
我拉回思緒。
看向飄著雪的前院裡,還挨在一起的兩人。
傅言川胃不太好,向來食量一般。
明明都吃過飯了,一盒段,卻還是有一半進了他的肚子。
可能如別人說過的那樣。
吃飯還是要和喜歡的人一起吃,胃口才好。
無論是人,還是親人。
我無聲離開,回了室。
傅家人熱絡說笑,沒人注意我。
Advertisement
我獨自一人去了樓上臥室,坐到臥室窗前。
窗外是灰濛濛的雪,快天黑了。
真奇怪,明明今天家裡多了很多人。
我卻似乎覺得,比之前更冷清了。
我在玻璃的倒影裡,似乎又看到了養兄。
那年也是除夕,他給自己倒了酒,又給我倒了杯汽水。
火鍋氤氳的熱霧裡,他了我的杯子說:
“昭昭除夕快樂,歲歲平安。”
軍營裡的人都說,他太沉冷了。
永遠板著臉,新兵見了都懼他三分。
可我只覺得,他永遠都是溫和的。
他永遠我一聲“昭昭”。
低沉的、縱容的。
或是微怒的、無奈的。
我拿起杯子,和玻璃倒影裡的他杯。
我欣喜道:“哥哥也除夕快樂。”
手到窗玻璃,回過神,什麼都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