睏意隨著心的放鬆漸漸襲來,我掩口打了個哈欠。
「都好的,世子不必憂心。」
「樓歸晚?」他聽出我聲音裡的含糊,喚了一聲。
「嗯…我在。」我含糊應著,意識已經開始漂浮。
側的人沉默良久,語氣忽而沉重。
「你知道嗎,父親剛封爵那年,宮裡賜宴。席上有螃蟹,我和母親都不會吃。那些世家的人就坐在旁邊,用銀簽子慢條斯理地拆蟹,一點聲響都沒有。他們看我們的眼神像是在看闖進宴席的猴子。」
我睏意蔓延,意識裡靜靜地聽著。
「後來府裡有了錢,母親給我買最好的裳,打最重的金項圈,以為這樣就能像他們一樣。可我還是能覺到,他們背地裡我們暴發戶,說我們上不了檯面。」
他語氣沉穩,再想起這些事來,早已沒有憤怒。
「所以我討厭那些規矩,討厭那些裝模作樣的人。我以為你也是那樣的人。」
「後來我才發現,你和們都不一樣。你懂規矩,卻從不拿規矩人,你守著樓氏的門風,卻也護著薛家的臉面。」
他深吸了一口氣:「以往的事,是我唐突了。對不住。」
「其實…我也不是真的想去吉祥閣…」
他頓了頓,似乎在尋找合適的措辭。
「總之我去吉祥閣不是找樂子的,往後咱們在一起,我會跟你細說的。」
「我會好好學會做一個丈夫,為頂天立地的男子漢。」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不易察覺的期待:「樓歸晚,你在聽嗎?」
然而,回應他的,只有我均勻而綿長的呼吸聲。
他屏息等了片刻,只聽到我清淺平穩的呼吸,一下,又一下。
半晌,他嘖了一聲。
好像一個好不容易鼓起勇氣上答卷的學生,卻發現先生早已闔眼睡著了。
薛青涯借著窗外滲進來的月,流連在我恬靜的睡上。
看了許久,他出手,仔細地為我掖好被角。
一片靜謐中,他的呢喃消散在夜裡。
「也好,等你醒了再說。我們來日方長。」
15
次日辭別母家,母親為我準備了許多親手製作的糕點與補品。
父親笑呵呵地將一套珍貴的文房四寶贈予薛青涯,拍了拍他的肩,雖未多言,但眼神滿是期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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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長用力摟著薛青涯的肩膀,爽朗笑道。
「好妹夫,改日定要不醉不歸!我妹妹可就給你了,在我們樓家可沒過半點委屈,你若是待不好,我這拳頭可饒不了你!」
薛青涯鄭重地點頭:「兄長放心,我一定待歸晚好,若是不好,隨你們審問。」
回程的馬車上,氣氛明顯不同于之前。
薛青涯的話比往日多了些,會指給我看窗外某景緻,也會說起京中近日的趣聞,甚至笨拙地詢問我喜歡的糕點口味。
我亦含笑回應,引導著話題,讓二人之間不至于冷場。
馬車轆轆,駛近安定門,眼看再轉過兩條街便是侯府。
迎面一匹快馬疾馳而來,馬背上的薛家總管薛福勒馬停在我們車前,急得滿頭大汗。
「世子!夫人!可算找到您二位了!快回府吧,出大事了!」
薛青涯眉頭一皺,開車簾:「何事如此驚慌?」
薛福著氣。
「是二房的明爺!他在西市最大的賭坊千金臺欠下了足足萬兩的賭債!如今賭坊的人帶著借據和打手,堵在咱們侯府要賬呢!」
「二老爺和二夫人已經急得暈過去一次了,侯爺尚未回府,太太讓老奴速速尋您二位回去主持局面!」
萬兩?!
我倒吸一口冷氣,侯府十來年也做不到賬萬兩啊!
薛明竟敢捅出這麼大的窟窿!
薛青涯原本和煦的臉,瞬間沉。
「加快馬力,回府!」
馬車,薛青涯雙手握拳,似乎在極力剋制怒火。
我嘆了口氣,安道:「世子莫急,先回去弄清原委。賭坊之人圍堵侯府,意在施要錢,並非真的想徹底撕破臉。此事需得冷靜置。」
他看著我沉靜的臉,一言不發點了點頭。
馬車是從側門進的,所幸薛福機警,已命人閉正門,才不至于鬧得沸沸揚揚。
我與薛青涯服都來不及換,快步走偏廳。
偏廳,薛明衫不整地跪在地上,臉上帶著青紫,涕淚橫流。
二叔薛鋮面灰敗,手裡還拿著藤條,癱坐在椅中著氣,顯然被氣得不輕。
二嬸則髮髻散,撲在薛明上嚎哭。
「我的兒啊!你這是要了娘的命啊!」
另一邊為首的是個管事模樣的人,正慢悠悠地撥弄著茶盞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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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母被兩個嬤嬤攙著,臉慘白,見到我們如同見到救星。
「青涯,歸晚,你們終于回來了…」
16
話還未說完,婆母的眼淚已經流了出來,明顯被這個場面嚇得不輕。
薛明哭喊道:「堂哥救我!我、我就是手氣背了點,本想撈回本,誰知道越陷越深,都是這些人設局坑我!」
白麵管事聽到這話,冷笑一聲。
「白紙黑字紅手印,薛明爺自願畫押借的銀子,怎麼了我們設局?」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五萬兩銀子今日一個子兒,咱們就衙門見。」
他惻惻地掃了一眼廳堂:「如若不然,我就讓滿京城都瞧瞧,永旋侯府的爺們兒,是怎麼賴賭債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