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淮之大抵察覺了我的小心。
從府辦完文書回來,他遞我一疊銀票,說是一百兩,讓我去綢緞莊裁幾新,再打些首飾。
待他離去,我攥著銀票,心頭五味雜陳。
從前從不覺得一百兩是多大的數。
沈家雖非鐘鳴鼎食,卻也從未短過我吃穿。
嫁裴府後,更是綾羅珠寶隨意取用。
故而當年才那般不知輕重,和離時氣地淨出戶。
幾十兩私房被騙後,為謀生吃盡苦頭。
去繡坊做管事,因不肯與東家沆瀣一氣剋扣工錢,被排出走。
試著擺攤賣繡品,卻被地糾纏,推搡間摔了攤子,本無歸。
最後沒法子,聽說鄰縣有大戶招繡娘,工錢高,便咬牙徒步走去。
不識山路,摔得滿膝是。
風吹日曬,每月也不過掙二三兩,還常被拖欠。
如今裴淮之隨手給一百兩,是我繡斷手也攢不下的數目。
又氣又笑,抬手輕輕給了自己一掌。
沈容音,你當年假清高。
自討苦吃,如今可知道誰才是依仗了。
將銀票仔細收好,想起裴淮之讓我添置裳頭面,又覺該儉省些。
萬一再和離,手中有錢,也不至于死。
于是這一百兩,我只買了匹尋常的杭綢,一支素銀簪,其餘全兌小錠,藏進妝匣底層。
當晚裴淮之回府,見我仍穿著半舊的衫,眉頭微蹙。
「沒去買裳?」
「買了,杭綢的,正讓丫鬟裁呢。」
「怎不買雲錦?你從前不是最蘇繡雲錦?」
我討好地笑笑:「杭綢也好,舒服。」
他未再多言,只夜裡我睡後,他坐在床沿看了我許久。
我並不知道裴淮之此時心頭如細針地扎。
和離三載,裴淮之總記得剛婚時,我的妝奩裡塞滿珠翠。
珊瑚釵、點翠步搖、珍珠耳璫,每日換來戴去,晃得人眼暈。
裴淮之想親近,我便嗔躲開。
「等等呀,我簪子還沒挑好呢,今日要赴賞花宴的。」
裴淮之覺得那時的我眸子溼漉漉的,閃著狡黠的,像只靈的小狐。
如今,裴淮之暗自思量是什麼讓我連打扮都不願了呢?
是給的錢不夠麼?
裴淮之破天荒想了些與正事無關的事,次日又在我的妝匣裡塞了張二百兩的銀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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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起時,我才發覺不對勁。
——裴昭昨夜未歸。
去書房問裴淮之,他正閱著賬冊,淡聲道:
「昭兒如今寄宿在城東書院,休沐日才回。」
我愕然:「他才九歲,便讓他住書院?」
「嗯,那是專為世家子弟設的學堂,日後要承家業的,都早早送去了。」
裴淮之不以為意:「我時也是如此過來的,昭兒住書院,並無不妥。」
我這才恍然,他那份疏離淡漠,原是這般養的。
記得十四歲詩會上,我活潑鬧騰,與小姐妹嬉笑時不小心撞到他。
他便那般淡淡站著,不言不語,似在看無關之。
我那時被寵慣了,偏想摘下這清冷月亮。
從十四歲追到十八歲,終是嫁了他。
一場他半推半就的姻緣。
婚那幾年,我每日都覺歡欣。
見他便歡喜,與他親近更歡喜,有了昭兒後,歡喜得似要滿出來。
直到現實狠狠摑醒了我。
深吸口氣,著眼前人,決定不與他爭。
轉要走,裴淮之又道:
「銀票你收好,裁幾鮮亮裳,今夜回老宅用膳。」
聽到「老宅」,指尖微微一。
還是點頭:「好。」
見公婆,我不敢怠慢,真去綢緞莊裁了簇新的絳紫繡纏枝紋褙子,又薄薄敷了,才乘馬車往裴府老宅去。
林婉兒已陪著裴昭先到了,公婆正摟著孫子說話。
我一進門,屋靜了一瞬。
婆母瞥我一眼,並無熱絡之。
向來不喜我,只因我生了長孫,才未多言。
此刻當著林婉兒的面,淡淡道:
「我本不願淮之接你回來。但他說昭兒需親孃教養,我才鬆口。」
「可你從前實在不統!高門大戶,有什麼不能關起門說?非鬧得滿城風雨?」
「你可知當年因你那一鬧,裴家折了多臉面?淮之在外頭被人議論了多久?」
「如今你既非沈家,要想在裴家立足,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心裡該有桿秤。」
話說得極重,半分面不留。
裴淮之眉頭一蹙,開口,卻被我打斷。
我垂首恭順道:
「從前是兒媳不懂事。」
「母親教訓的是,往後我會改,好好侍奉夫君。」
溫馴得像只綿羊。
生生將裴淮之的話堵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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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頓飯吃得詭異。
我沉默。
裴淮之周泛著寒意。
林婉兒卻溫婉,佈菜添湯,儼然主人的姿態。
膳畢,婆母留我們宿在老宅。
林婉兒也一併留下。
我方知曉,和離這三載,林婉兒已深得婆母歡心。婆母早有意讓做兒媳,只是裴淮之不肯。
留同住,一是給我添堵,二是仍未死心,想再撮合。
婆母甚至吩咐我去給林婉兒收拾廂房。
「你既回來了,便是裴家婦,替客人鋪床疊被,也是應當。」
我進了廂房,頃刻明白婆母用意——
枕邊赫然擺著一盒新制的香囊,裡頭塞的竟是合歡香。
我佯裝未見,默默鋪好錦被。
裴淮之跟了進來。
「我不知母親會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