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一路疾行至裴家商號總鋪,掌櫃夥計皆垂首屏息。
進了賬房,裴淮之對管事冷聲道:
「去西院將林姑娘的行李收拾了,今日便送去城外莊子,往後不必再回府。」
說罷,也不管我反應,便將我拉進室。
門未關嚴,外頭夥計的腳步聲清晰可聞。
裴淮之卻不管不顧地扯我帶。
「沈容音,你究竟要怎樣才肯變回從前?」
我溫順地仰著脖頸,任他將外衫褪下。
門外有夥計經過,倒一口涼氣。
聲響驚醒了裴淮之,他回一腳踹上門。
又轉回來,繼續解我中。
「自從你回來,我總覺得不對。」
「你雖聽話,也肯同我親近,卻幾乎沒再真心笑過,即便笑,也假得很。」
「昭兒同你訴苦書院艱辛,你眉頭都沒一下。從前他磕破點皮,你都要抱著哭半日。」
「而我邊但凡有個子,你便要鬧,你會吃味,會摔東西,會哭著摟我脖子說,裴淮之你是我一人的。」
「容音,你該是那副模樣的。為何……了如今這樣?」
裴淮之子微,語帶哽咽。
我卻在想,原來打發林婉兒這般容易。
了,終究還是說出那句:
「你不該送走林姑娘。是你表妹,孤苦無依,在裴府討生計不易。」
裴淮之渾僵住。
抬眸時,眼底已漫上水。
他苦笑了聲。
「三年了,你還記得這話。」
我點頭:「夫君說得在理,我一直記著。」
曾經我租住在雨小屋,發高熱渾滾燙時,腦海裡翻來覆去都是裴淮之冷著臉斥我的模樣。
他多清高,多明理,為著一個心思不純的表妹,一次次容挑釁。
最後還站在那邊,說我善妒,說我失儀。
怎能不恨呢?
我曾以為,自己終于將這塊冷玉捂熱了。
以為他至當我是妻。
未料到最終,他卻能那般冷靜地判我輸。
如今我足夠「明理懂事」,不吵不鬧,以他為先。
裴淮之卻沒有半分歡喜。
反倒像是要碎了。
林婉兒終究未被送去莊子,只被調往裴家在鄰縣的鋪子打理賬目。
臨行前,約我在茶樓一見。
時隔三載,我們又對坐于桌前。
雖略顯憔悴,仍是一綾羅,髮間珠釵輕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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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我素木簪,眼底掠過一譏誚。
「我說淮之哥哥為何突然要送我走,原是有人開了竅,學會以退為進了。」
「你以為扮出這副楚楚可憐的模樣,便能拿男人一輩子?裴家這般門第,離了我,自有千百個子願意上來。」
「沈容音,你做人當真失敗。從前你丈夫兒子皆偏向我,如今你雖回來了,我依然能在裴府來去自如。」
還不知,未被送走是我開的口。
我倦于爭搶,只靜靜著。
「你既這般有把握,為何和離三載,你還未能踏進東廂的門呢?」
林婉兒臉微變:「那是——」
「那是因裴淮之不傻,他看得穿你算計。」
「你手段並不高明,故意在他襟留香,故意將繡帕‘落’在我眼前,不過是想激我與他鬧。」
「裴淮之順水推舟,不過是想挫我銳氣,讓我乖順。」
林婉兒愕然睜大眼:「你早知?那為何還要和離?」
我然一笑:「因我曾以為,裴淮之心裡是有我的。」
「我出尚可,前半生吃過最大的苦,便是喜歡他。」
「我追了他四年,婚後又過了五年,雖相敬如賓,也有了昭兒,可他待我總是不冷不熱,讓人辨不清真心。我總問,他總不答。」
「所以你出現時,我其實有些……慶幸。我想著,總算有機會試出他心意。」
「未料試是試出了,答案卻非我想要的。」
裴淮之對我,談不上厭惡,也談不上歡喜,他娶我為聯姻,磨我為馴服。
他一切所為,皆是為自己舒坦。
我,恰巧擺在「妻子」這個位置罷了。
我看著林婉兒:「其實我羨慕你。」
「倒非羨慕別的,是羨慕你還有這般心氣,來同我爭。」
「若我還有半分力氣,定與你鬥上三百回合,分個痛快。可三年前我輸得太慘,如今連與你周旋的餘力都沒了,只能坐在這兒,聽你說這些。」
「林姑娘,或許你說得對,來日方長,裴淮之側不會缺人。」
「我未曾奢與他白頭,甚至未想在裴家佔什麼便宜,只覺得若能有些銀錢傍,不必再為生計奔波,便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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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婉兒神古怪地打量我許久,方道:
「我未料到,我的對手這般……不堪一擊。」
我牽了牽角:「是,所以你別灰心,來日方長。」
忽地不言語了,只直直向我後。
我順著目回頭。
雅間門外,裴淮之牽著裴昭立在簾邊。
方才的話,他們皆聽見了。
我以為他們會與我爭執。
未料父子二人當夜並未回府。
我思量著鬧到這地步,大抵又要和離了,便收拾了幾件常穿的衫,包了個小包袱。
坐在廳中等到子時過半。
門終于響了。
裴昭半扶半架著醉醺醺的裴淮之進來。
兩人眼眶皆是紅的,尤其裴昭,見我腳邊的包袱,「哇」地一聲哭出來。
「孃親——你要去哪兒?」
裴淮之也跟著喃喃:「容音,別走……」
我一時怔住,不知該先哄哪一個。
將醉倒的人扶到榻上,喂了醒酒湯,裴昭卻死死攥著我袖角不肯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