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太醫院唯一的醫師,專攻疾。
太子召我診脈:「今日之事,若傳出去……」
「殿下放心,您不舉之事,臣定守口如瓶。」我義正言辭嚴。
他氣笑:「庸醫,孤只是失眠。」
後來,他登基稱帝,非要立我為後。
群臣嘩然,紛紛進諫。
他攬我懷:「說孤不行。」
「孤須得用餘生,讓親自驗明。」
1.
這是我太醫院的第三年。
因為替後宮多位娘娘調理子,助聖上在不之年接連得了六七個孩子,我漸漸站穩了腳跟。
一日夜值,東宮來人。
太子姜明緒,素有玉面修羅的稱號,監國時有雷霆手段,朝臣大多敬而畏之。
我資歷最淺,一有苦差事就落到我頭上。
寢殿裡帷幔重重,他倚在榻上,只出一截手腕。
「診脈。」嗓音清冷。
我跪在榻前,指尖搭上。
脈象紊,時急時緩,是腎氣虧損的徵兆。
遮遮掩掩,我心下瞭然。
貴為儲君,有這種疾,的確是難以啟齒。
我低聲音:「殿下放心,臣已清癥結。」
提筆洋洋灑灑,我開了方子,全是溫補固腎的藥。
煎藥的侍接過藥方,眼神微妙:「紀醫,這真是殿下要用的?」
我諱莫如深:「是,慎言。」
三日後,深夜,東宮急召。
我睡眼惺忪地提著藥箱趕過去。
太子只著素白單,坐在榻邊,額間沁著大顆大顆的汗珠。
我過去只遙遙地見過太子,知他絕世風華。
現在映著燭火湊近看,更是覺得他像謫仙人。
然而他此刻呼吸急促,似是難耐。
穿得這麼單薄,莫非是辦事過程中又不行了?
看來他比我想得還要虛。
「你那藥,喝完燥熱,你確定對癥?」太子的眼底幽深。
我躬:「此乃藥力疏通經脈的效果,殿下不可之過急,徐徐圖之一月,定能重振雄風。」
他的眼皮跳了跳。
忽然俯近我,炙熱的氣息拂面而過:「紀醫,孤再問一次,那是治什麼的藥?」
我咽了咽口水:「補腎安神,治療不舉。」
他俊的面容徹底黑了。
「孤是夜不能寐,並無此類煩憂。」
完了。
我的九族在風中飄搖。
2.
我怕太子一個不高興,把我全家拖去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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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很自覺地在東宮門口跪了大半夜,中間迷迷糊糊睡倒過去幾回。
「你走吧。」侍冷臉攆我。
我的獨門對他們這些閹人沒用,不好關係。
「臣對失眠之癥也有些研究,願戴罪立功。」我誠懇地說。
可惜,侍把我遣送回了太醫院。
附帶太子的傳話:庸醫,不必再東宮。
掌院氣得兩眼一黑,當即把我調去藏書閣,命我不整理完堆積十年的醫案不許出。
同僚們自是不敢為我求。
當今天子盛寵太子,儲君之位穩如磐石。
我得罪了他,前程無。
但也無妨,我白日裡靜心抄錄醫案,頗有心得。
夜裡有不京中達貴人遞帖請我過府一敘。
診金厚,我賺得盆滿缽滿。
早把怒太子的事拋之腦後。
3.
一月後,秋獵。
我的名字竟然出現在隨行醫名錄之末。
掌院本想讓我裝病躲過,思來想去,還是帶上了我。
他怕我留守在京,再給其他皇子們看出些病來,讓大雍斷子絕孫。
太子一玄勁裝,高坐馬上,從頭到尾沒看我一眼。
第一日,一切順利。
次日午後,侍衛連滾帶爬地撲進營地:「陛下,太子殿下追獵黑熊,失足墜崖!」
霎時死寂。
一刻後,太子被抬回。
他前袍撕裂,三道爪痕深可見骨,金瘡藥混著汙糊了大半。
掌院把脈後,面發白:「傷及心脈,殿下又有舊疾,危矣。」
天子暴怒:「太子今日若有個三長兩短,爾等皆為他陪葬!」
這種時候,要是出手了治不好,那就死定了。
我正躡手躡腳往帳角挪,不知道是誰從背後蹬了我一腳,嚷嚷道:「紀醫曾為殿下診治,或許知曉底細!」
眾目睽睽下,我踉蹌撲在太子前,正對上他鮮淋漓的傷口和蒼白的面孔。
天要亡我。
我巍巍地探了探他的頸脈。
微弱,但尚未斷絕。
我自學醫,基扎實。
領悟到世人對子嗣綿延的熱衷後,我才專攻婦人懷胎,男子衰。
不過是圖謀錢財。
可我沒有起死回生的醫。
「紀醫,還在磨蹭什麼!不想要腦袋了嗎!」
我盯著傷口外翻的腐,正滲著濃黑的。
他還中了毒,真真是命懸一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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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如其來的,我想起前幾天抄錄的一則舊案:腐骨草,烈,可拔毒生。
「速尋腐骨草,長于背!再備烈酒、圍幕,閒人退避。」我爬起來翻找藥箱。
「紀醫,你有幾分把握?腐骨草可是虎狼之藥。」掌院憂心忡忡地蹙著眉。
我剪開太子的殘,取出長的金針:「不用這藥,殿下撐不過今夜。」
連著三天,我幾乎沒闔眼。
腐骨草外敷拔毒,金針封止,每隔兩個時辰灌一碗百年參湯吊命。
其間他醒過幾回,每回睜眼瞪我片刻,說不出話,就又昏沉沉暈過去。
不知是嫌我的醫堪憂嚇暈,還是剔骨療傷痛暈過去的。
不過,這補藥流水一般灌進去,太子就算真有疾,恐怕也能好個七七八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