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若是怨我、恨我,我全盤接。我誤你三年,你盡可同樣付諸于我。如意,我只求我們至可以有一個真正的開始。」
陳泊舟一口氣說完。
深邃的目凝在小姐臉上,眼底閃爍著深深期冀,和一難以抑制的微。
11
我站在一旁,心復雜。
說不出是什麼。
有些痛恨,有些慶幸,還有些終于撥開雲霧的暢快。
此刻的陳泊舟是勇敢的,真誠的。
我家小姐啊。
終于不只有我一個人,看到的好,的,的獨一無二。
終于有另一個人真真切切看到了,且這個人,是耗費三年等待的丈夫。
我雖從未進過學堂,但小姐教我,生活教我,命運教我。我知道人生從來沒有一帆風順,總要經歷挫折才見明。
我家小姐,固然走過漫漫長夜。
但終于,得見晨曦。
我眼眶微微發熱,悄然轉,打算退出門外,將這一刻完整地留給他們。
小姐的聲音忽輕輕響起:
「陳泊舟,我說的兩個月期限,不是為了你。」
我停下了腳步。
有些愣怔地回頭。
陳泊舟也神迷茫地著小姐。
小姐在低頭喝茶。
作不急不緩,和平時並無不同。
「不,不是為了我?」陳泊舟艱難開口,「爹娘說,你分明,一直在等我……」
小姐放下茶杯,平靜地抬眸。
「我只是對著我爹發過誓,要規規矩矩做滿三年陳家婦。房夜你逃了,三年後你回來要離婚,我簡直無法不佩服上天安排的這場完破局。只是當時還差兩個月,誓言是三年,自然是一個月也不行,一天也不行。」
陳泊舟眼神發愣。
「就因為這個?」
「就因為這個。」
他靜了一瞬,忽然搖頭。
「不,我不信。我看過所有既白的文章,不止一遍,自認為沒有誰比我更懂既白。你絕不是一個被虛妄的誓言支配命運的弱者!」
小姐嘆了口氣,聲音緩慢而清晰:
「我爹常飛義,一生埋首經史子集,守著古典傳承,可時代切換,他虛付凌雲萬丈才,一生襟抱未曾開。他表面在抵抗新變化,可心也自知無力扭轉時代流,只好將這一小小執念,寄託于我這個兒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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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執念,何嘗不是于這場時代劇變下無數舊式人的影。我自讀的是舊書,守的是舊禮。可後來,我也讀赫胥黎,讀易卜生,讀杜威,我接西學越多,反而越覺出我中華文化深之妙和磅礴。它不喧嘩,卻自有重量。」
輕茶杯邊沿,像在輕一段過往的歲月。
「我願意守誓,守的不僅僅是個孝字,也是在陪我爹,陪他們那一代人,安安靜靜走完屬于他們的最後時代,是在紙上,在夜裡,以既白之名,為他們尋一個安放的位置。」
「至于你。」終于淡淡一笑,笑意很淺,有禮數的分寸,也有遙遠的共。
「陳泊舟,我對你從未有過恨意。你我都不過是這場時代汐中不由己的浪花,不過是某一刻有了剎那匯,但流自有方向,我們終究各奔東西。」
12
陳泊舟離開時,腳步遲緩、落寞。
但他的眼神卻比來時更清亮,更堅定,彷彿被某種龐大而深邃的東西洗凈了,又點燃了。
「我每懂你多一分。」他在門口停了一步,聲音極輕,「便越看清自己的輕狂可笑,我不會放棄……」
時間悄悄流逝。
兩個月時間,還差七天。
暑假也即將要結束了,可年輕教師們遲遲沒有離開。
不是他們不想走。
而是桑城的碼頭突然被封鎖了。
管家打探來訊息。
據說桑城來了很多特務和黑警,要捉拿一個自南方來、途經桑城北上開會的重要人。那人途中被發現蹤跡,匿在城裡。
「呸!說是捉拿要犯,分明是借機敲竹槓,挨家挨戶地搜查,實則是要大洋、要金條!」
管家憤憤不平。
果然,陳宅也未能幸免。
一日午後,一群黑警闖了進來,吆喝著將所有人集中在院子裡,說要搜查要犯。
說搜查,卻又不真的查,意圖很明顯:要錢。
陳老爺出面客氣周旋,小姐示意管家去拿大洋打點。
就在此時,沈曼麗忽然站了出來,昂首凜然道:「我們是京平大學的老師,因你們無故封鎖,已經誤了學生上課,你們這樣的行徑,與土匪何異!」
領頭的臉難看之極。
畢竟如今局勢,殺傷個平民或許無事,但若是傷了一群大學老師,影響必定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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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群年輕老師見狀,料定他不敢輕舉妄,也紛紛附和,一時群激憤。
領頭的騎虎難下,突然掏出槍,搖搖晃晃,指向著肅靜、舊式裝扮的小姐:「你看著像這個宅子的主人?」
陳泊舟高聲喝道:「我是陳宅的爺,有什麼事沖我來!」
領頭的一腳踹向他心口。
陳泊舟摔在墻邊,角湧出。
陳家二老失聲驚呼,沖過去扶起自己的兒子。沈曼麗也尖:「他是我們學校的理講師!學生們都很喜歡他,有本事你敢傷他試試!」
特務被徹底激怒,抬槍再次指向小姐,齜牙咧地說:「那就先找一個不是老師的試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