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未落,扳機扣。
所有人瞳孔驟。
而在他抬起槍的一剎那,我已撲沖了過去,擋在了小姐面前。
我個子比小姐略高一些。
完完全全將擋住。
扳機扣的剎那,我閉上了眼。
「咔!」
沒有子彈。
是空膛。
領頭的咧笑了起來,收回了槍,「嚇唬嚇唬而已,倒沒想到有個不怕死的。」
我籲了口氣,急忙轉看向小姐。
卻見站在我後,死死盯著我,眼眶紅得嚇人。
我從未見過如此激害怕的模樣,忙著的肩安:「小姐,別怕,沒事的。」
小姐的肩,抖得厲害。
看了我一眼,慢慢移開我的手,往前兩步走到院子中央,忽然朗聲說話。
開口卻是洋文。
眼睛看向的,是特務頭子後一個拄著柺杖、好整以暇旁觀的洋人。
洋人出訝,旋即回應了一句。
兩人流利地流起來。
滿院的人一時俱靜,只怔怔著。
那群老師們的臉復雜,想起曾經和沈曼麗在小姐面前故意夾雜著單詞高談闊論,姿態何等優越,此刻只覺麵皮發燙,難堪之極。
「關老師,你是教洋文的,他們在說什麼?」沈曼麗繃著臉問旁一人。
關老師驚疑不定,「好像問他認不認識什麼爵士,洋人立刻說是他僱主,說是爵士在上海銀行的重要客戶,兩人是舊識,一直有往來hellip;hellip;」
大家都愣住。
彷彿實在難以將談話裡的資訊和眼前深居簡出的聯係起來。
陳泊舟捂著口,目鎖在正從容談的小姐上,眼神充滿了前所未有的震驚和迷惘。
彷彿有什麼東西,一次又一次,重新整理了他的認知。
我卻無半點訝異。
老爺去世後,將小姐託付給了摯友安德森。安德森是海外一個大金融家族的繼承人,這些年,一邊以教會名義救濟民生,一邊教導小姐,視若己出。
小姐早已學貫中西,尤通金融。
那天的事,解決得近乎戲劇化。
那群闖者悄無聲息退了出去,連管家捧出的大洋都沒要,甚至恭恭敬敬給了小姐一疊特別通行證,說府上諸位隨時可出桑城,絕無阻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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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當晚,月稀薄。
我坐在小姐院子的槐樹下,攔住了來找小姐的陳泊舟。
後門,小姐正和一名高大男子在談,男子手裡拿著一張特別通行證。
陳泊舟直直盯著他們的影,眼神幾番變化,恍然間意識到了什麼,難以置信地看向我。
我神淡淡地回他。
他翕,想說什麼,最終卻什麼也沒說。
隨後頭低垂著,陷沉思。
那人離開,小姐走了過來。
在石桌旁坐下。
我給遞了一盞溫茶。
小姐在夜中靜靜開口:
「國家正命運多舛之際,我想,多一群新的人,多一些新的火花,就是多了一條新的路。」
陳泊舟抬起頭來,深深凝視著小姐,良久,他才低啞開口,每個字都著苦。
「我竟自負與你思想相通,相合,自以為和你是靈魂契合的伴hellip;hellip;此刻方知自己的狂妄和可笑。既白先生的話,陳某終教。」
他離去時,腳步沉重而緩慢,背脊著無盡的蕭索和絕。
幾日後。
在陳家二老含淚不捨中,小姐和陳泊舟簽了離婚書。
小姐還陳家賬簿時,陳家二老看著上面的數字驚訝得張大了。
「如意,我們知道你私下做主買了陳家大部分田地,原以為你是拿錢去做生意或是填補家用,怎地,賬上竟然多了這好幾倍的錢?」
小姐向二老深深鞠了一躬,神。
「這幾年,二位對如意的護和信任,如意激涕零。當初賤賣田地,是我判斷戰爭遲早會發,土地必然失去價值。我自閨中長大,固然讀了些書,但做生意並非紙上談兵,絕非一蹴而就。所以我擅作主張,拿常家和陳家的錢一起買了上海銀行的外匯,恰逢匯率劇變,幸運將資產翻了數番。如今陳家錢財悉數歸還,總算不辱託付。」
陳泊舟一直定定看著小姐,忽然開口:
「你匣子的錢扣掉了麼?」
小姐點頭,「扣掉了。」
陳泊舟悵然若失,喃喃低語:
「原來,早已兩清了啊!那我還能,還什麼呢hellip;hellip;」
番外
局勢變化,安德森決定回英國。
他極力勸說小姐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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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始終未鬆口。
安德森也遲遲未。
這天傍晚,夕鋪滿了半邊天。我和子哥手牽手,去常宅老屋見了小姐。
小姐坐在以前閨房的窗邊,影與當年那個安靜讀書的重合。
子哥拉著我跪下,向小姐磕了三個頭,隨後起,爽朗而鄭重:
「小滿命苦,以前跟著我捱苦凍,後來我把弄丟了,又多虧小姐照料這些年。如今我們結婚了,以後你就放心將給我,我李發誓,會用命護著!」
小姐靜靜向我,輕聲問:
「小滿,你此刻覺得快樂麼?」
我用力點頭。
「小姐,我覺得很快樂。」
小姐慢慢笑了,眼睛彎月牙。
「那便好。」
小姐跟著安德森登上了通往遙遠大洋彼岸的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