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眼睛一亮。
眼前浮現宋小姐溫婉俏麗的臉龐。
去年沈確十九歲生辰宴,老爺想讓他早些家立業。
給他定了一門親事。
宋小姐模樣生得也好,兩家又有生意往來。
和沈確是門當戶對的良緣。
可沈確不知犯了什麼倔,撂下一句:
「要想娶你自己娶。」
當場離席。
惹得老爺發了好大的火。
當時我在後院聽到這些,驚掉了下。
轉頭向坐在我房中吃茶的沈確。
不懂他發什麼瘋。
他只大我一歲,可份上,我是他九姨娘。
我也有責任去勸勸。
我絞著帕子,思索半晌才走過去。
「那個——」
沈確:「閉。」
我:「……」
我訕訕閉了。
沈確犯起倔來,誰也勸不住。
老爺被他氣得不輕。
將他安排到揚州接管商鋪。
讓他冷靜冷靜。
沈確這一走,就是一年,音訊全無。
如今老爺沒了。
原以為和宋家的婚事也不作數。
一連幾日。
我都沒看到沈確的影。
只聽春杏說,他這幾天都和宋小姐在一起。
我心想,也許是自己那一掌打醒了他。
不管怎麼說。
若是能和宋家結親。
對沈確來說,是一樁好事。
這日,我在家中等了一天,直至黃昏,沈確才回來。
我小跑著過去打探況。
書房裡,沈確閒散地翻閱著手中的書。
側臉清雋優雅。
「沈確,聽說你今天又和宋小姐出去了?」
沈確抬眸看我。
淡淡地嗯了一聲。
「去了湖心亭賞雪。」
我暗道,人果然是會變的。
沈確一年前還堅決不肯和宋小姐見面,沒想到現在竟開了竅,陪著人家去賞雪了。
我甚是欣。
「當初老爺最放心不下你的婚事,好在這宋小姐是個有有義的人,只是讓人家等過了孝期再親,也是委屈了。」
沈確覷了我一眼。
「什麼親?」
我愣住。
他闔上書,起靠近。
「誰說要親?」
「那、那你們今日出去——」
「託引路,去拜訪了宋伯父,把沈宅盤給宋家。」
7
我傻眼,失聲道:
「盤給宋家?!」
沈確抬手,輕輕撣落我頭髮上的落雪。
緩緩道:
「嗯,老頭子被人做了局,沈家欠了債,宅子賣掉的錢勉強填掉虧空。剩餘的房產地契分給幾位姨娘,他們伺候了老頭這麼些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沈府現在剩下的銀子,只夠給府上的下人們分分,讓他們回家,過個好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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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確嗓音溫潤,慢悠悠說著讓我後背發涼的話。
我急了。
「沈家賣了,那你怎麼辦?」
沈確收回手,退開。
邊是淡淡的笑。
「離開這裡,去揚州。」
「老頭子留在那邊的幾個鋪子,虧損嚴重,我得過去把爛攤子收拾完。」
我腦子裡一團。
沒想到沈家已經敗落這樣。
在心裡把沈老爺子臭罵了一頓。
好又敗家的東西!
可是沈家要是賣了,我去哪裡啊?
上次分錢,我一個銅板都沒有拿到。
沈確似乎看出我的擔憂。
從懷裡拿出一張薄薄的紙。
「這是你的賣契,現在給你,你自由了。」
又從脖子上摘下玉佩。
放到我手心。
聲音很輕很慢:
「我還有些餘錢,屆時一併給你,只是不夠你開飯館的,這枚玉你拿著,若是缺錢就去當了,能換不銀子。」
「我知道,你不願跟我走,這些年有你陪伴,我很知足。」
玉佩上殘留的溫度漸漸冷卻。
我心裡一酸。
險些掉下淚來。
想起來沈宅第一年中秋節。
我獨自躲在桂花樹下,想家想到哭。
沈確跟過來。
一邊嫌棄地丟給我手帕,一邊惡狠狠地說:
「他都不要你了,你還想他幹什麼?」
我搭搭地解釋,是想我阿孃。
沈確愣了愣。
那時他剛剛與我相識,只知道我是被賭鬼老爹賣進來的可憐姑娘。
卻從沒聽我提過阿孃。
十四歲的沈確,挨著我蹲下,聽我斷斷續續說完阿孃的事。
倔強地抿,嗓音沙啞:
「你好歹還跟你娘生活過六年,我都不記得我娘長什麼樣了……」
這次換我愣住。
沈確從領拽出一枚玉佩。
他說,這是他出生後,他娘給他求的平安玉。
他娘生他的時候年歲小。
傷了子。
玉佩只戴了半年不到,他娘就沒了。
可他爹還是一個人接一個人地往家裡領。
或許是報應。
他爹人雖多,除了沈確,再無子嗣。
沈確也無需擔心會有人與他爭家產。
「誰要這些臭錢啊!我也想要阿孃陪我,每一年過生辰,都能吃上親手煮的飯菜,每天都能去給請安問好……」
沈確的聲音越來越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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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後知後覺他整日裡和他爹作對,給他爹添堵是為了什麼。
我爹好賭害死了阿孃。
他爹好,本沒把他娘放在心上。
換我,我也恨。
中秋佳節,一滿月。
兩個思念母親的半大孩子,淚眼相。
後來,沈確每年的生辰、大小節日,我都會做些他吃的飯菜,給他留一桌。
等他參加完老爺安排的宴席。
再來我這兒吃上一頓。
如今六年過去。
我再沒見過沈確紅過眼眶。
隨著年歲增長,他愈發冷淡,上總是帶著疏離。
哪怕沈老爺離世。
沈確也沒有掉過一滴眼淚。
可是此刻。
沈確明明在笑,眼尾卻慢慢泛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