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放下簾子。
「回府。」
回到府中,流朱臉慘白地迎上來:
「夫人,不好了。」
「慌什麼?」
「爺……爺他在學堂跟人打架,把……把李尚書家的小公子,推下荷花池了!」
我腦子嗡的一聲。
謝麟,我的兒子,才七歲。
平日裡最是乖巧懂事,連只螞蟻都不敢踩死。
「為什麼打架?」
「李公子罵爺……說爺的爹是閹黨的走狗,是連親生骨都殺的畜生……爺氣不過,就……」
門外,風雪驟至。
8
李家小公子發起了高熱。
謝蘊還沒回府。
府裡的下人都在看我的臉。
我理了理袖口,神冷淡。
「備車,把爺帶上,我們去李府。」
馬車裡。
謝麟在角落,低著頭,小手絞著角。
才七歲的孩子,眼神裡卻著一不屬于這個年紀的鬱。
「娘,我沒錯。」
他突然開口,聲音悶悶的。
「是他先罵爹的。爹不是狗,爹是侯爺。」
我沒有抱他,也沒有安他。
我只是淡淡地問。
「推他下水的時候,旁邊有人看見嗎?」
謝麟愣了一下,搖搖頭。
「沒有。當時夫子在講課,我們是溜出來的。」
「那你承認是你推的了嗎?」
謝麟咬著。
「他掉下去就喊是我推的,我……我沒說話。」
「蠢貨。」
我冷冷吐出兩個字。
謝麟猛地抬頭,不可置信地看著一向溫的母親。
「娘……」
「既然沒人看見,為何要預設?」
我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教導。
「既然做了,就要做得幹凈。要麼別推,要麼推下去就別讓人救上來,要麼……就別讓人知道是你推的。」
謝麟呆住了。
「到了李府,」
我替他整理好凌的領,語氣恢復了平日的溫婉。
「你只管哭,說是李公子自己腳,你手去拉沒拉住。你是被嚇壞了,懂嗎?」
謝麟看著我,眼裡的淚水慢慢收了回去。
那孩的稚氣,似乎在這一刻,從他臉上徹底剝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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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點了點頭,聲音冷靜得可怕。
「兒子懂了。」
李府大廳。
李夫人神冷峻。
我牽著謝麟走進去,二話不說,先讓謝麟跪下,然後自己也紅了眼眶。
「麟兒這孩子膽小,看見李公子落水,嚇得連話都說不出了,沒能第一時間找人來救李公子。聽聞李公子高熱,我這心裡過意不去,特意帶他來賠罪。」
李夫人愣住了。
「你胡說!我家哥兒醒了說是謝麟推的!」
「小孩子家玩鬧,難免磕。」
我從袖中拿出一張地契,放在桌上。
「這是城南那兩間鋪子,算是給李公子的湯藥費。另外……」
我湊近李夫人,低了聲音,用只有我們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說道:
「李大人最近在查江南鹽務吧?聽說……有些賬目不太平。我家侯爺在戶部,正好管著這一塊。」
李夫人的臉瞬間煞白。
死死盯著我,像是第一天認識我。
「你……你在威脅我?」
我笑容得。
「大家都是為了孩子。李公子落水是意外,夫人覺得呢?」
半晌,李夫人頹然坐下,擺了擺手。
「罷了……都是孩子打鬧。謝夫人請回吧。」
走出李府大門,謝麟突然拉住了我的手。
「娘,」
他仰頭看我,眼睛裡閃爍著一種我從未見過的芒。
「只要手裡有把柄,黑的也能變白的,對嗎?」
我了他的頭,指尖微涼。
「麟兒,這世上沒有好壞,只有輸贏。只要一直贏,規則就由你定。」
謝麟沉默了片刻,突然鬆開我的手,回馬車角落。
車線昏暗,我沒看到他眼底那點原本清澈的,一點點暗了下去。
回到府中,謝蘊已經在正廳等著了。
聽說我去李府擺平了此事,他長鬆了一口氣,連連誇贊。
「還是夫人有手段。麟兒,以後要多學學你娘。」
謝麟乖巧地行禮:「兒子謹記。」
9
晚膳後,謝蘊去了新納的那個教坊司姨娘房裡。
我獨自坐在燈下,看著謝麟白日裡寫的字帖。
字跡工整,力紙背,寫的是「仁義禮智信」。
流朱走進來,替我剪了燈花,小聲道。
「夫人,莊子上來報……說阿蠻剛才,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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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手一抖,墨滴在了那個仁字上,暈染開一片黑。
「怎麼沒的?」
「說是……把當年侯爺送的那個玉佩,生生吞下去了。」
我看著那個被汙掉的仁字,良久,輕笑一聲。
「吞了好。吞了……就幹凈了。」
「厚葬吧。別讓侯爺知道,就說是病死的。」
「是。」流朱退下了。
屋裡只剩下我一人。
我走到窗前,推開窗子。
外頭的雪下得正大,白茫茫一片,把這謝府所有的臟汙納垢,都蓋得嚴嚴實實。
這就是我的一生了嗎?
鬥完了小妾,鬥外敵,馴化了夫君,馴兒子。
我好像贏了所有,又好像……什麼都沒剩下。
突然,黑暗中傳來一聲輕響。
像是有什麼東西落在了窗臺上。
我警覺地看過去。
只見一支帶著寒梅的箭矢,靜靜地在窗稜上。
箭尾綁著一張字條。
我展開一看,上面只有四個字,筆鋒狂草,著一不羈的殺氣——
「王氏,欠債還錢。」
我心頭猛地一跳。
這字跡……
這分明是那個被謝蘊抄家流放、據說已經在路上病死的罪臣之子——顧長庚的筆跡!
當年,為了幫謝蘊上位,我親手偽造了顧家通敵的罪證。
顧長庚沒死。
那個曾經鮮怒馬、在瓊林宴上向我遞過一支梅花的年探花郎,那個被我親手偽造書信陷害滿門抄斬的顧長庚,回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