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之下,穿著一素長的我,確實像個燒火丫頭。
「哎喲,妹妹,幾日不見,怎麼越發見不得人了?」
明珠抿了一口茶,眼裡的鄙夷毫不掩飾。
「這面紗捂得這麼嚴實,也不怕把王爺燻著?」
我低頭站在一邊,雙手絞著手帕。
這是骨子裡的卑微。
只要見到,我就覺得自己是裡的老鼠。
「姐姐說笑了。」
「誰跟你說笑?」
「聽說王爺對你還不錯?你也配?」
出手,想要扯我的面紗。
「讓我看看,咱們的第一醜,是不是長出了幾分人樣?」
我下意識地往後躲。
「姐姐,別……」
「躲什麼!給臉不要臉的東西!」
揚起手,一掌就要扇下來。
我閉上眼,等待著疼痛的降臨。
然而,預想中的疼痛並沒有來。
「啊!」
一聲慘反而在耳邊炸響。
我睜開眼,只見明珠跌坐在地上,捂著腳踝,疼得冷汗直流。
而顧煜,正推著椅,慢悠悠地從屏風後面出來。
手裡的一盲杖,剛好收回。
「這裡怎麼有條狗擋路?」
顧煜面無表地敲了敲地面。
「本王眼瞎,沒傷著這畜生吧?」
明珠疼得臉都扭曲了,但一看來人是顧煜,立刻變得楚楚可憐。
「王爺……我是明珠啊,我是特意來看妹妹的……」
那個名滿京城的第一人,此刻梨花帶雨,是個男人都會心。
除了顧煜。
「明珠?」
他歪了歪頭,像是在思索。
「哦,就是那個據說若天仙,卻嫌棄本王是個瞎子,死活不肯嫁的明家大小姐?」
明珠臉一白。
「王爺誤會了,是……是妹妹慕王爺,非要替嫁……」
「是嗎?」
顧煜到我邊,極其自然地拉過我的手。
「那我還要多謝你了。若不是你拒婚,本王怎麼能娶到希兒這麼好的王妃。」
希兒?
我渾一僵。
他得這麼親熱,我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
明珠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王爺,你……你是不是被騙了?可是全京城最醜的人!那張臉,能嚇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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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嗎?」
顧煜淡淡一笑。
「本王雖然瞎,但心不盲。」
「本王聞著希兒上香得很,不像某些人,一子狐味。」
明珠氣得渾發抖,指著我大罵:
「明希!你到底給王爺灌了什麼迷魂湯!」
「送客。」
顧煜懶得再廢話。
侍衛立刻上前,像是拖死狗一樣,把明珠架了出去。
前廳終于清靜了。
我看著顧煜,心裡那個巨大的疑問終于忍不住了。
「王爺……你剛才,是故意的吧?」
他的盲杖,打得太準了。
直擊腳踝骨,那是鑽心的疼。
顧煜轉過頭,那雙無神的眼睛「看」著我。
「本王剛才那一子,打得不僅是的,還是相府的臉。」
「怎麼,心疼你姐姐了?」
我搖搖頭。
「不心疼。我是怕……怕回去告狀,父親會為難王爺。」
顧煜低低地笑了一聲。
「明希,你是真傻還是裝傻?」
「本王既然敢打,就不怕他告。」
他說著,手指忽然勾住了我面紗的邊緣。
我的呼吸一滯。
「倒是你。」
他的聲音變得有些暗啞。
「剛才你姐姐說,你長得能嚇死人。」
「你說,要是本王現在摘了你的面紗,會不會真的被嚇死?」
這一刻,時間彷彿靜止了。
我的心臟狂跳,幾乎要衝破嚨。
他要看嗎?
這次,他是認真的嗎?
5
「王爺別!」
我猛地按住面紗,驚恐地後退兩步。
「真的會……會嚇到您的。」
我聲音都在發。
六歲那年,我第一次摘下面紗照鏡子,鏡子裡那個五扭曲的怪讓我做了整整半年的噩夢。
父親說,那是我的原罪。
顧煜臉上的戲謔收斂了幾分,眉心微蹙。
「過來。」
這次的語氣沒有調侃,只有命令。
我磨磨蹭蹭地挪過去,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蹲下。」
我乖乖蹲在他膝前。
他手,準確地到了我的頭頂,掌心溫熱,輕輕了。
「怕什麼?」他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無奈,「我又看不見。」
「就算看不見,……也能出來的。」我小聲嘟囔。
「哦?是嗎?」
他忽然俯,臉離我極近,鼻尖幾乎要到我的面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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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倒要,到底有多硌手。」
沒等我反應過來,他的手已經到了我的臉頰上。
不是之前的蜻蜓點水,而是實實在在的。
他的指腹糙,帶著薄繭,順著我的眉骨,過鼻樑,最後停在我的上。
隔著薄薄的雪蠶面紗,他的手指溫度燙得驚人。
我大氣都不敢出,僵得像塊石頭。
他在「看」我的臉。
用他的手。
「額頭飽滿,眉骨也不突兀。」他低聲點評。
指尖下。
「鼻樑翹,不算塌。」
繼續下。
「下……也很小巧。」
他的手停住了,眉頭皺得更。
「明希,你是不是對‘醜’這個字有什麼誤解?」
我愣住了。
「不……父親說我骨骼驚奇,五錯位,是羅剎轉世……」
「呵。」
顧煜冷笑一聲,收回了手。
「羅剎轉世?明相這老匹夫,編瞎話的本事倒是見長。」
他雖然是在罵我爹,但我聽著卻覺得心裡暖暖的。
「王爺……您不覺得我醜嗎?」
「沒出來。」
他靠回椅背,恢復了那副慵懶的樣子。
「既然不出來,那就不算醜。」
「以後再讓我看見你這樣唯唯諾諾,本王就打斷你的。」
「……是。」
我低下頭,角卻忍不住微微上揚。
也許,在這個瞎子王爺心裡,我真的不算個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