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自卑那年,周祈年向我告白了二十六次,都被我拒絕。
高中畢業,他出國,我南下,從此斷了聯絡。
再次聽見他的訊息,是他破產、被退婚、負債千萬。
淪落到在修車廠當維修工。
當晚,我把車頭撞出一個坑。
按照地址,來到修車廠門前。
1
畢業六年,我第一次回到江城。
正好趕上元旦同學聚會。
席間班長嘆,畢業後大家各奔東西,聚會人數一年比一年,以後還是要常聯絡。
然後不知道是誰問了一句。
「你們後來和周祈年還有聯絡嗎?」
我拿西瓜的手一頓,跟著眾人搖頭。
「沒有。」
和大家一樣,我對他的資訊還只停留在高中畢業後,他出國留學。
人群中有人應了一聲。
「他去年回國了,我見過他一次。」
「在哪見的?」
「馬路上啊,他開著布加迪,我騎著小電驢。」
眾人一陣鬨笑。
「靠,你說人家怎麼那麼會投胎呢?」
「也不能這麼說吧,周祈年也很優秀啊,國家級競賽的獎都拿了好幾個。」
「以前不覺得,出了社會才知道,有些階層,真不是靠努力就能越的。」
「有人出生就在羅馬,有人辛苦只能當牛馬。」
「早知道上學的時候就和他搞好關係了。」
「拉倒吧,當大總管都不上你。」
席間玩笑不斷,氣氛十分熱烈。
我坐在一邊,也跟著笑。
出去打電話的學委正好回來了,隨口問了一句:「你們在說誰啊?」
「周祈年啊。」
「咱班現在數他混得最好了吧。」
學委愣了一瞬。
「他家破產了,你們不知道嗎?」
這話一出口,包廂裡瞬間安靜下來。
「破產?」
「開玩笑吧?」
學委家庭條件不錯,和周祈年也有些,所以訊息比大家都靈通。
他放下手機,面有些復雜,不像玩笑。
「聽說是公司資金鏈斷裂,好像還涉及什麼對賭協議,窟窿太大了,填不上。」
「因為這事,原本談好的婚約也退了,欠了多錢。」
「上次有個朋友見他在修車廠工作。」
話音落地,眾人臉各異,都有些唏噓。
「我的天……真想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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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說啊,爬得高摔得慘,以前多風啊。」
「唉,也是可憐。」
「可憐什麼,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人家說不定還有後手呢。」
……
破產,修車廠,打工。
這幾個字猝不及防扎進我的耳。
著西瓜的手指微微發涼,紅的染上指尖,有些黏膩。
我顧不上,匆忙問了一句。
「哪個修車廠?」
2
深夜的修車廠空曠安靜。
我坐在車裡,沒有立刻下去。
四十分鍾前,我故意把車頭撞出一個坑。
油門踩下去的那一刻,我也不明白為什麼要這麼做。
明明從來都是想三步才敢做一步的人,今天卻不止一次衝。
坐了一會兒,我推門下車。
冷風瞬間灌滿大。
城西老工業區的空氣,混雜著鐵鏽、機油和遠垃圾站的酸腐氣味。
我從沒有想過,這種糲的、屬于底層掙扎的味道,有一天會和周祈年掛鉤。
十七歲的周祈年,說一句天之驕子也不為過。
有著最令人豔羨的家世,也有最卓然厲絕的績。
他彷彿什麼都會。
不僅績優異,吉他、鋼琴、油彩畫也是信手拈來。
即便穿著最簡單的藍白校服,在人群中也永遠耀眼。
那時,沒有人會把我和周祈年聯絡在一起。
我是坐在窗邊永遠沉默,只知道埋頭刷題的書呆子。
世界單一又無趣,只有不斷重新整理的名次和永遠做不完的習題冊。
我們同在一個班級,卻又像是生活在不同維度。
沒有人知道,周祈年曾向我告白二十六次。
3
「莊曉?」
一個略帶遲疑的聲音從後響起。
我脊背一僵,順著聲音回頭。
幾步之外的距離,周祈年站在路燈下。
我的思緒驟然卡殼。
他瘦了一些,也更深了一些,眉宇間青褪去,餘下幾分沉穩。
上穿著不算整潔的藍工服,一截小臂在外面,上面還蹭著一道黑油汙。
「不認識了?」
他走近,聲音比記憶中低了一些。
我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周祈年,好久不見。」
他笑時,眉尖上挑。
「是久了,什麼時候回來的?」
「前兩天。」
他掃了一眼空無一人的街道,有片刻的沉。
「這兒偏的,怎麼一個人到這兒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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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過,但車技不太好,撞了。」
順著我的目,周祈年低頭看見了我車頭的凹陷。
他在車前蹲下,手了。
工服布料有些糙,隨著他的作微微繃。
我莫名有些張。
半晌後,他直起,眉梢挑了挑。
「撞得有點巧,我正好會修。」
我抬眼,撞進他墨的瞳孔裡,有什麼東西極快地掠過,又迅速消失。
「但要等明天了,先把車開進去吧。」
車停好,周祈年問我住哪。
我報出酒店地址。
「這邊不好打車,我送你。」
路上車很,一路通暢。
我們都默契地沒有提起從前,彷彿只是兩個很久沒見的老同學。
周祈年指尖輕點著方向盤,突然狀似閒聊般問了一句: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
紅燈,車子緩緩停下。
周祈年偏頭看過來。
目敏銳沒有毫遮掩,坦得一如從前。
那些自以為是的聰明在他面前無所遁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