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校裡，我是績拔尖的莊曉。
只有我自己知道，這份拔尖是我唯一的盔甲，也是我全部的價值所在。
除了考上最好的大學，我沒有任何改變命運的途徑。
周祈年的出現，像一道過于熾烈的，驟然照進我霾溼的世界。
他的笑那麼乾淨、坦。
示好的方式層出不窮。
在我為了省錢反覆斟酌教材時，常去的那家書店會突然告訴我，我是幸運顧客，買教材可以終免單。
下雨沒人送傘的晚自習，總會有同學恰好多出一把傘可以借給我。
生日那天走在路上，也會有穿著玩偶服的人祝我生日快樂，再送上一個小蛋糕。
我無法理解，耀眼如他，為什麼會對深陷泥潭的我興趣。
也許是新鮮，也許是一時興起。
無論是哪種，都不是我有資格參與的遊戲。
我們本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他的每一次靠近，每一次示好，對我而言都不是甜的困擾，而是尖銳的提醒。
提醒我後那個破敗的家，小心翼翼藏的窘迫，還有我們之間巨大的、難以逾越的鴻。
這種窘迫在高三那年的年夜達到頂峰。
那天正巧是週末，各飯館都人流量巨大。
我在一家西餐廳兼職，工資翻倍，運氣好的話還會有小費。
只不過我運氣一向不好，不僅沒有拿到小費，還遇到了不講理的客人。
那人被朋友甩了，只因上菜時間稍晚，就將一碗滾燙的番茄熱湯潑到我上。
粘膩濃稠的湯沾滿袖的時候，周祈年和三五好友從門外進來。
四目相對時，我只能低頭，試圖掩蓋那一窘迫。
那是我第一次看見周祈年生氣。
印象中，他總是笑著的，像是沒有煩惱。
餐廳經理匆匆趕來。
先是把不講理的客人請了出去，然後對著我連連道歉。
我才知道，那家餐廳是周祈年名下的。
他十五歲的生日禮。
那天，我拿到了一大筆賠償，足以覆蓋我一整年的生活費。
換上校服，我重新走出餐廳。
路過巷口，我看見周祈年將那位不講理的客人踩在腳下。
他是那樣高高在上，鮮和眼淚沾上他潔白的鞋面，都讓人覺得是玷汙。
後來，他在公站臺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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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我一起坐公車回學校。
他對我今晚的狼狽窘迫隻字不提，像沒有發生過。
可很多事，不是不提，就不存在。
就像那道橫亙在我們之間的階層差距，不是遮住雙眼就會消失。
像他這樣的人，塵埃都是沾不上的。
卻喜歡滿泥濘的我。
好荒謬。
我開始更加拼命地學習，沒日沒夜。
對周祈年的示好更加冷漠。
我已經忘了拒絕的話說過多次。
直到高考結束那天，才知道是二十六次。
那天周祈年在走廊等我，影將他分明暗兩半。
他走到我面前停下，拿出一個掌心大的小蛋糕，眉目間是悉的坦笑容。
「慶祝畢業。」
「莊曉同學，辛苦了。」
我垂下眼沒有說話。
「畢業了，可以開始考慮我了嗎？」
那雙總是神采飛揚的眼睛裡，有一種近乎執拗的期待，還有一不易察覺的懇求。
面對這樣的周祈年，沒有人會不心。
更何況是我這種人，連明天在哪裡都不知道。
那一刻，答應的話幾乎要口而出。
可低頭的瞬間，我看見他潔白無瑕的球鞋對面，是我穿了三年洗到發白的帆布鞋。
他隨手遞給我的小蛋糕，也許需要花費我一整個學期的生活費。
要怎麼答應呢？
那些深植于心的關于差距的恐懼，像水一般將我淹沒。
我們之間隔著這樣深的壑。
我又一次退卻。
「不能。」
片刻的沉默後，周祈年很輕地笑了一聲。
「第二十六次，還是沒能爭取到一個機會。」
他遞給我一個素描本，眸溫潤，聲音釋然而輕快。
「莊曉，不用覺得抱歉，沒能讓你喜歡，這是我的問題。」
「別害怕，雖然那座山很高，但山不會永遠在那裡，你也不會永遠停在半山腰。」
直到走廊盡頭空無一人，我翻開那本素描本。
很厚，每一頁都是我的畫像。
翻到最後一頁，是一行小字。
「祝莊曉同學永遠暢意高飛，得償所願。」
踏上開往大學的火車時，江城的景象在我眼中倒退，最後模糊一個小點。
我知道，我終將徹底走出這個泥潭。
11
高中畢業後，我沒有再回過江城。
上次因為工作短暫停留，我也沒有回那個所謂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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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我媽跪在我面前的那一刻起，我們之間的親就徹底不剩了。
但人在生死面前，總是容易心。
我買了一張回江城的車票。
從家裡出來，天已經暗了。
零星的雨點飄落，被風一吹，打在臉上溼溼涼涼的。
我站在昏暗的小巷裡，遠遠就看見一個影。
一步一步走近，把我摟。
我靠在他懷裡，聽見自己的聲音。
帶著細微的抖，卻異常清晰。
「周祈年，我不知道一個世界該怎麼定義。」
「但那座山，我好像已經翻過去了。」
周祈年聲音低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