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那晚我做了個噩夢。
我第一次夢到了季移星,我夢到那個小孩站在靈臺前。
我走到他面前要帶他走的時候,他一邊哭一邊後退。
他的聲音哀絕異常,他說,「我求求你,別這樣對我。」
然後轉狠狠撞在了靈臺上,濺到我的臉上,一片灼熱,將我驚醒。
我猛然坐起,天大亮,外面有腳步聲。
我柳叔進來,「怎麼了?外面這麼吵。」
柳叔說,「季爺病了,了醫生來看。」
他將服拿到我床邊,我一邊起,一邊問道,「怎麼回事?」
「韓醫生說是發高燒了,已經給他掛了水,今天請了假,睡著呢。」
我嗯了一聲,沒什麼表地扣好襯衫,柳叔替我整了整擺,然後說道,「您今天起晚了,早飯已經做好了,趕吃了去公司吧。」
「嗯。」我吃了飯,阿姨們去廚房收拾了,柳叔去了後花園澆花,我坐在桌邊卻沒急著走。
抬眼看了一眼二樓閉的房間。
也許是早上的噩夢作祟,季移星死去的那副畫面太過滲人。
我還是抬起了腳步朝他的房間走去,他閉著眼睛看上去正安靜地睡著。
我在他床邊站了一會,他也沒有醒。
他皮很白,白到可以看見手臂下青紫的管,因為發燒,臉頰有些泛紅,眉頭微微皺著,看起來並不舒服。
和所有知道別人正在發燒的人一樣,我下意識就手了他的額頭。
手掌下傳來的溫度有些灼熱,和夢中他噴灑在我臉上的熱一般。
我收回手,看著他病弱可憐的臉,心底裡的那個聲音開始逐漸變大。
他很無辜也很脆弱,我知道的。
什麼時候,我才可以停止遷怒他呢?
我嘆了口氣,轉出了門。
季移星睜開了眼睛,盯著窗外飛過的翠鳥,那種求庇護求的眼神終于隨著這一場高熱蒸發得乾乾淨淨,剩下一些難以名狀的冷來。
7
我剛去公司,程棋拿著一個資料夾進來了,看到我眼下的烏青。
他開口調侃,「遲到了一個小時,而且沒睡好,一臉腎虛樣,說,昨晚去哪春宵一度去了。」
我煩躁地擺擺手,「滾,別瞎貧。」
他笑了會,才說正事,「寰川那邊發了新的合同來,你把點得太低了,那邊不是很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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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眼看他,「不滿意,他們馬上都快要被申請強制執行了,我願意接手這個爛攤子,他們還不滿意?!」
「好歹是當地的龍頭企業,曾經也是風一時,壟斷了整個林春市的,現在日暮西山了,也不想太難看嘛。」
我冷哼一聲,「就是因為他們搞壟斷才有這種下場,他們要拖就拖著唄,再兩個點,拖到不行了他們會願意的。」
程棋嘖嘖了兩聲,「你別太流氓了,寰川什麼出你又不是不知道,到時候生意沒做,還惹得一。」
「我強龍就要這地頭蛇,他們能怎麼樣?」
程棋沒接話了,反而問了個別的問題,「你心不好?」
「喬時嶼那兒子,你知道吧。」
「知道啊,你不是一直不待見他的嗎?」程棋說著,頓了頓,又看了一眼我的臉,「不過,我說真的,小孩子確實也沒什麼錯。」
「你也養在邊這麼多年了,養條狗也得有點了吧,你多大人了,跟個孩子過不去,犯不上。」
我聽完他的話沉默了下來,眼神落在桌上的全家福上。
爸媽在公司的時候全家福就是這個,一直到我到了公司,也沒有換過。
上面的我還是個嬰兒,被媽媽抱在懷裡,爸爸站在一邊微笑。
哥哥正在手逗我。
我垂眸看了片刻,直到程棋關門離去的影將我驚醒。
我這才回神,發現上面的人,最終只剩下了我。
爸媽走了,帶走了我所有的,而哥哥走了,也帶走了我所有的恨。
至于季移星,算了吧,沒必要了。
我不會再怨恨他,也不會喜他。
他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最後脈相連的人,留給我的一個任務。
完了,就結束了。
8
今天我回家很早,柳叔上前來幫我拿服。
我抬頭看到了季移星的房間門,隨口問道,「他怎麼樣了?」
這是我這麼多年來第一次主問起季移星的況,柳叔有點驚訝。
但還是很快回覆道,「已經醒了,但是說沒胃口,一整天都沒吃東西。」
我想起了程棋說的,往我家空運了十斤鬆葉蟹。
隨口吩咐道,「用鬆葉蟹給他熬點粥吧,讓他吃點。」
柳叔趕點了點頭,這就人去做了,我看著他們的背影,心裡閃過一個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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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季移星應該是個很討人喜歡的小孩吧。
我回房間洗了澡,著頭髮出來的時候,柳叔正好端著餐盤從我房間走過。
見到我微微停頓了一下,我順手接過,「我去吧。」
他點點頭,將餐盤給了我。
我進屋的時候,季移星正坐在床上發呆,見我進來,表有些愣愣的。
直到我將碗放在他的床頭邊,他才了我一聲,「喬先生。」
「吃飯。」
他垂眸看了一眼粥,了,像是想說些什麼,最終還是忍了。
端著粥一口一口慢慢地喝起來。
我目落在了他垂著的睫上,這是我第一次不帶個人緒看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