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天爺啊!你開開眼啊!親閨不認媽了啊——」
哭聲在樓道裡撞出迴音。
對門的李先生終于開口:
「這位……阿姨。要不您先起來,這麼鬧也解決不了問題。」
他轉向我,「周小姐,家務事我們外人不好,但阿姨這麼大年紀,坐地上哭總不是辦法。」
他太太輕輕拉他袖子。
「你是非不分啊,別多管閒事。」
「保安大哥,」我聲音清晰,「有神疾病,在我家門口糾纏半天了。如果繼續這樣,我就只能報警了。」
保安聽到「報警」兩個字,不再猶豫,一左一右架起我媽的胳膊。
「你們幹什麼!放開我!我是媽!親媽!」
踢打著,回頭死死瞪著我。
「周勝楠!你敢!你不得好死!你這房子遲早是我兒子的!你等著!」
3.
從小到大,我聽到最多的一句話就是「賠錢貨」。』
那年我六歲,我踮腳晾服,不小心刮破一件弟弟的服。
我媽抄起燒火,把我得小腫了半個月。
我八歲生日那天,桌上有一小碗紅燒,油亮亮的。
趁他們說話,我飛快地從碗邊叼走了最小的一塊。
還沒來得及嚥下,耳就扇了過來。
我媽揪著我的頭髮,把我拖到院子裡。
「饞死鬼投胎!弟弟的也敢搶?」
的唾沫星子噴在我臉上。
那天晚上,我被掉子,摁在板上跪著。
弟弟端著碗,蹲在我面前。
他把吃剩的半塊扔到我面前的地上,用腳碾進泥裡。
「賠錢貨,只配吃這個。」
後來我考上縣裡最好的高中。
通知書到家那天,我爸著煙,半天才說:「娃子,念那麼多書有啥用?早點去打工,給你弟攢學費。」
是我班主任找上門,拍著桌子說:「這娃不唸書可惜了,學費我想辦法。」。
我才勉強踏進高中校門。
後來我所有課餘時間都在鎮上小飯館後廚洗碗,掙來的錢,一半要回家,說是「伙食費」。
弟弟呢?
他績一塌糊塗,打架鬧事,老師請家長,我媽賠著笑臉,回來卻給我甩臉:
「都是你!沒帶好頭!要是你也這麼不爭氣,你弟能學壞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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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抬手就要揍人。
結果那一下掌,結結實實落在我臉上。
他的子永遠是我洗,他的房間永遠是我收拾。他闖了禍,永遠是我捱罵。
他的碗裡永遠有,我的碗裡永遠是剩湯。
他可以撒耍賴要新球鞋,我連開口要一本輔導書,都要先挨一頓「不懂事」的罵。
「你是姐姐,要讓著弟弟。」
「家裡就你弟一個男丁,以後要靠他撐門戶。」
「丫頭片子,讀再多書也是別人家的人。」
高考績下來那天,我是縣裡的理科第二。
我爸說:「考這麼好有什麼用?賠錢貨!早點嫁人換彩禮是正經!」
晚上,我聽到他們在裡屋商量。
「王家那老頭,五十多了,死了老婆,願意出十八萬。」
「十八萬!夠給兒子在縣城付個首付了!」
「就是年紀大了點……」
「大點會疼人!丫頭片子讀那麼多書,心都野了,趕嫁出去!」
我渾冰涼,黑爬起來,跑了。
車子發時,我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跑。
死也要跑出去。
再也不回來。
4.
確診那天,我一個人在醫院。
醫生委婉地說:「最好通知家人。」
我搖頭:「沒有。」
是真的沒有。
和家裡斷絕往來這十年,電話拉黑,微信刪除。
一切能聯絡的方式都不讓他們找到我。
醫生勸我住院治療。
我拒絕了。
我不想治了。
既然都要死,那我想漂漂亮亮地死。
人來人往的醫院,旁人的喜怒哀樂都有人可以分、承擔。
可我呢?
我坐在走廊,捂著臉,眼淚從指往外淌。
一個保潔阿姨停在我面前,拍了拍我肩膀:「閨,咋了?」
「阿姨,」我抬頭,「我快死了。」
嚇了一跳,隨即把我摟進懷裡:「瞎說!啥死不死的!有病咱就治!」
「是真的,我要死了。」
「沒人管我。」
我把臉埋在洗得發白的制服上,聲音悶啞。
「沒人我。我爸我媽……只喜歡我弟。」
「我是不是不該來到這個世界上……」
「傻孩子,胡咧咧啥。爹媽哪有不疼閨的?是不是有啥誤會?」
嘆口氣,「這麼大事兒,得告訴家裡。濃于水啊,你要真生了啥病,他們能不來?自己的閨,他們能不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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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搖頭,又點頭,腦子裡一團麻。
也許呢?
也許我要死了,他們就會後悔,就會心疼?
我真賤。
當初打定主意再也不要聯絡的,怎麼人快死了,就開始想家了呢?
我給我媽打了電話。
響了好幾聲,才被接起。
是我媽的聲音,帶著午睡被吵醒的不耐:「喂?誰啊?」
「媽……」我嗓子發,「是我。」
電話那頭頓了幾秒,聲音陡然拔高,尖銳刺耳:「周勝楠?!你還知道打電話?!你個——」
「我生病了。」我打斷,怕下一秒就結束通話。
「癌症。晚期。醫生說……可能就三個月了。」
死一樣的寂靜。
然後,我聽見了吸氣的聲音,再開口時,語氣全變了。
「楠楠?你在哪兒?哪家醫院?你這孩子,怎麼不早說!」
聲音有點抖,像是哭了。
「別怕啊,閨,別怕……媽在呢。晚上……晚上回家來,媽給你做你最吃的紅燒魚,啊?什麼都別想,回家來。」
「你說你這麼多年咋都不和媽聯絡呢,你都不知道媽多擔心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