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這混世魔王，偏偏在某些時刻，又流出令人猝不及防的細緻。
一日，我們在京城有名的八珍樓用午膳。
小二端上香氣四溢的魚羹，我看到湯麵上浮著細碎的蔥花，微微蹙了下眉。
還沒等我開口，一雙修長的手極其自然地了過來。
謝珩一邊用筷子將我碗裡的蔥花一點點挑進自己碗中，一邊頭也不抬地繼續損我。
「嘖，多大個人了還挑食？香蔥提鮮懂不懂？也就小爺我心善，不跟你計較，慣著你！」
他的作行雲流水，語氣依舊是那副混不吝的調調，可那專注挑揀的側臉，卻莫名讓我的心跳了一拍。
碗裡的魚羹，最終變得乾乾淨淨，口溫熱鮮。
又一日深夜，我剛卸下釵環準備安寢，窗欞「咔噠」一聲輕響。
一個悉的影敏捷地翻了進來。
「噓！」謝珩的星眸在黑暗中熠熠生輝，「走，帶你去個好地方！」
不由分說，他拉著我從後窗溜了出去，七拐八繞，避開巡夜的家丁。
最後，謝珩竟帶我爬上京城最高的星閣頂樓。
夜風拂面，萬家燈火如星子散落，遠宮闕的廓晦暗不明。
「看好了！」
「你又想搞什麼名堂？」
只見他從角落拖出一個巨大的孔明燈，又不知從哪掏出筆墨，在燈壁上揮毫潑墨。
寫罷，他掏出火摺子，「嚓」一聲點燃了燈下的鬆脂塊。
暖黃跳躍的火瞬間升騰起來，不僅照亮了孔明燈，也映亮了謝珩廓分明的側臉mdash;mdash;劍眉飛揚，鼻樑直，眼眸清亮。
還有燈壁上那行狂放不羈的大字：
沈昭天下第一好！
「謝珩！你，你簡直hellip;hellip;俗不可耐！荒唐頂！」
我指著那行字，臉頰瞬間滾燙，氣得語無倫次。
謝珩仰頭著自己的「傑作」，笑得肆意又張揚：「俗？這真心實意！日月可鑑！」
「瞧見沒？整個京城，今晚都得知道，沈昭mdash;mdash;天下第一好！」
巨大的孔明燈越升越高，帶著那行熾熱又「混賬」的宣言，漸漸融漫天星斗。
看著笑得沒心沒肺的謝珩，我臉頰的熱度仍在持續，卻不再只是因為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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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七夕夜。
長街兩側，花燈如晝。
謝珩是將我從府裡「請」了出來，其名曰「奉旨察民，悉京華氣象」。
街上人流如織，謝珩始終走在我外側，不聲地替我擋開擁的人群。
路過一個琳琅滿目的面攤。
謝珩腳步一頓，目掃過，拿起一隻赤的小狐狸面。
那面做得極其巧，眼尾上挑，狡黠靈。
「這個襯你。」
不等我反應，謝珩便已俯湊近。
他將面的帶繞過我的髮髻，溫熱的指尖不經意過我的耳廓，帶來一陣細微的戰慄。
「瞧，」他微微退開半步，歪著頭打量，「狡黠，靈，還有點hellip;hellip;裝模作樣的假正經，像不像hellip;hellip;」
低低的笑聲像羽搔過心尖。
面下的臉頰瞬間滾燙，心口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這悸陌生又清晰，讓我一時忘了反駁。
「昭。」一個聲音突兀響起。
我的驟然僵，緩緩轉。
幾步開外，顧明軒一月白常服，長玉立，依舊是那副風霽月的模樣。
只是此刻，他眉頭鎖，目沉沉地落在我臉上，眼睛裡竟翻湧著我從未見過的hellip;hellip;慍怒？
謝珩側半步，將我擋在後，隨即慢條斯理地說道：
「嘖，這不是顧翰林嗎？七夕佳節，不在翰林院皓首窮經，竟有雅興來這煙火俗地裡hellip;hellip;察民？還是說，是來尋什麼lsquo;禮rsquo;的？」
顧明軒彷彿沒聽見謝珩的嘲諷，目仍舊直直地釘在我臉上，一貫溫和地勸誡：
「郡主，七夕燈會，人雜，龍蛇混雜。你份貴重，與世子同行，雖得陛下允准，然舉止過于hellip;hellip;親暱失度，恐惹非議，于禮不合。還郡主hellip;hellip;」
于禮不合？又是這四個字！
這幾個字瞬間引了我抑許久的屈辱與憤怒。
我猛地從謝珩後出，冷冷打斷他：「顧明軒！」
「我的言行舉止，自有陛下和太后娘娘教導！不勞顧公子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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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行事，向來只問心無愧，不畏人言！至于是否lsquo;合禮rsquo;hellip;hellip;呵，顧公子管好自己便是！」
說完，我不再看他瞬間蒼白的臉，一把抓住謝珩的手腕轉便走。
「我們走！」
顧明軒似乎還想上前，最終只是僵在原地，眼睜睜看著我們匯人。
走出幾步，我才驚覺自己還攥著謝珩的手腕，連忙鬆開，掌心彷彿還殘留著他脈搏跳的hellip;hellip;
「怎麼？」謝珩悠悠地說道，「又後悔了？心疼那木頭了？」
我沒回答，只覺一疲憊和煩悶湧上心頭。
就在這時，前方不遠發出震天的喝彩聲。
一座巍峨的燈樓下，人群圍得水洩不通。
花燈下，一位錦公子正意氣風發地指點燈謎：「這個簡單！謎底是hellip;hellip;」
那聲音，那形mdash;mdash;蕭玉瑤！
竟敢扮男裝溜出宮來！
幾乎同時，也看到了戴著狐狸面的我。
目一，火花四濺。
「哼！」
嗤笑一聲，故意揚高聲音，「藏頭尾，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嗎？莫不是做了什麼虧心事？」
我一把摘下面，出真容，毫不示弱地回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