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命地端起藥碗，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他邊。
喂完藥，我剛鬆一口氣，準備歇會兒。
「汗，。」他微微側了側頭，語氣理所當然。
我深吸一口氣，拿起帕，儘量輕地替他拭。
完汗，我心想這下總該消停了吧？
結果這位祖宗眼珠一轉，「悶，讀話本，要才子佳人那種hellip;hellip;」
他似乎還怕我不懂，特意強調：「就書生小姐花前月下，私定終hellip;hellip;」
我額角青筋直跳。
但看著他異常蒼白的臉，終究還是敗下陣來，認命地拿起話本。
剛讀了兩段書生小姐互訴衷腸的酸詞兒，枕頭上就傳來煞風景的毒舌點評：
「嘖，這書生肩不能扛手不能提，遇到歹徒，怕是跑得比小姐還快hellip;hellip;」「私定終？連個像樣的聘禮都拿不出，空口白牙騙小姑娘hellip;hellip;」
「這小姐眼神不好，這種酸儒，不如找個殺豬的實在hellip;hellip;」
我好幾次想把話本砸他頭上，可一看到他滲的繃帶，又只能生生忍住，繼續充當沒有的朗讀機。
好不容易熬到一段節結束，我口乾舌燥，剛想歇口氣喝口水。
這位，又幽幽地開口，「阿昭，笑一個hellip;hellip;」
我氣得口起伏，恨不得立刻甩手走人。
可謝珩就那麼直直地看著我，清亮的桃花眼裡沒有了戲謔，帶了點可憐的期待，我只好極其僵地扯了一下角。
這笑容絕對比哭還難看。
可謝珩卻在看到這個「笑容」後，心滿意足地又昏睡了過去。
時在藥香中悄然溜走。
謝珩的傷口終于開始收斂，結上了暗紅的痂。
醫說，命是保住了，但這疤，怕是要伴他一生了。
隨著傷勢好轉，謝珩不再那般死皮賴臉地折騰人。
喂藥時，他會自己接過藥碗，眉頭都不皺一下地仰頭飲盡。
他的眼神，也了幾分戲謔，多了幾分溫。
一日午後，暖融融地灑進室。
謝珩靠坐在床頭，著窗外自由翱翔的飛鳥。
沉默片刻，他忽然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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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昭，你知道嗎？馬背上的風，跟飛鳥掠過的風，是一樣的，都是自由的味道。」
我的心微微一，下意識看向他。
他坦然迎上我的視線：「六年前那次hellip;hellip;是我混賬。是我太自以為是，太莽撞，沒能保護好你，還讓你hellip;hellip;那麼害怕。」
「馬兒本沒有錯。錯的是那次意外，錯的是hellip;hellip;當時不知天高地厚的我。」
「我知道你怕馬，」他的聲音放得極輕，「我不你。永遠都不會再你做任何你害怕的事。但是阿昭hellip;hellip;」
「等你願意的時候，任何時候，只要你願意hellip;hellip;我想陪你一起，我們慢慢來。重新認識風，認識馬，認識hellip;hellip;那種無拘無束的覺。」
「慢慢來」三個字，帶來一陣細微的戰慄，我慌忙垂下眼睫。
7
三個月後，謝珩不告而別。
只留下一封信，和一隻聒噪的鸚鵡。
阿昭，
北疆急召，軍如火，不及面辭。
這隻lsquo;小混球rsquo;留給你作伴。
它賤隨我，若聒噪得煩了，它兩頓便老實！
等我回來。
mdash;mdash;謝珩
寥寥數語，如冷水潑面。
北疆急召？軍如火？
什麼樣的軍，連道別的時間都沒有？
「阿昭！阿昭！想我沒？想我沒？」
廊下鸚鵡適時開口，那腔調、那語氣，活就是謝珩本人。
一無名火直衝頭頂，我了信紙，對著空的庭院咬牙低吼：
「謝珩！你這個hellip;hellip;混賬王八蛋！」
日子流水般過。
謝珩人雖在北境，存在卻並未消失。
每隔三五日，必有風塵僕僕的信使叩開府門，送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兒」。
有時是一枚打磨得溫潤的狼牙，附著一張歪歪扭扭的字條。
「北狄王帳獵的狼王牙，辟邪，驚。北風如刀，想你。」
有時是一匣子甜得發齁的糖，紙條上龍飛舞。
「比京裡的飴糖夠勁，嚐嚐？甜不甜？」
最離譜的是一隻掌大的機關小鳥，用枯草和骨編，翅膀竟能撲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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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使忍著笑，模仿謝珩的語氣：「世子說hellip;hellip;郡主悶了，讓它給您撲稜兩下翅膀，跳個hellip;hellip;嗯，醜舞解解悶。」
看著那笨拙扭的小鳥，我彷彿看到謝珩笨手笨腳鼓搗這些玩意兒的樣子。
心口那怨氣，不知不覺化開了些許。
這天，門房稟告有客到訪。
我以為又是邊疆信使，腳步輕快地踏花廳。
然而，站在廳中，卻是顧明軒。
顧明軒看到我進來，拱手行禮，姿態依舊完無瑕，「郡主。」
「顧公子。」我頷首，平靜疏離。
顧明軒從袖中取出一個細長的卷軸，緩緩展開，正是《北疆牧馬圖》。
畫作被心修復過，斷裂用極細的線接駁，幾乎看不出痕跡，連那日被踩上的汙跡也消失無蹤。
這絕非一朝一夕之功，修復之人必定傾注了極大的心和耐心。
「昭，那日是我錯了，錯得離譜。」
顧明軒目灼灼地看著我，「我拘泥于禮法規矩，被世俗眼所縛，妄圖改變你hellip;hellip;卻忽略你的好，你的率真，你的珍貴。」
他向前一步，聲音帶著一抖：「我，心悅你。再給我一次機會hellip;hellip;好嗎？」
「顧明軒，謝謝你。」
我鄭重道謝：「謝謝你如此用心地修復了這幅畫。這對我而言，意義非凡，重逾千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