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這油膩膩的環境裡,像一朵誤油鍋的白玉蘭。
「秦姐,不會來的。」
夏明月第三次說這話時,聲音輕得像自語。
我沒接話,看了眼墻上那面滿是油漬的鐘。
三點零二分。
門簾「嘩啦」一響。
秦頌是踩著楊絮來的。
川菜館的老闆娘顯然認得,老遠就堆起笑:「秦姐來了!」
一臉寒霜地「嗯」了聲,黑皮夾克帶起一陣風,靴跟敲在地面上像榔頭砸釘。
館子裡零星幾桌客人都抬頭看——在京圈,秦頌這張臉比小明星還好認。
徑直走到我們這桌,拉開椅子坐下。
塑膠椅刮過地面,發出刺耳銳響。
全程沒看夏明月,彷彿只是我旁邊一團礙眼的空氣。
「你就是崔玉?」盯著我,「港城來的?長得倒不像。」
我頷首:「秦姐好眼力,我本京城人。」
「好眼力?」
嗤笑,從煙盒磕出支煙,沒點,在指尖轉著,「我眼力要真好,當年就不會把魚目當珍珠捧。」
這話是沖著夏明月說的,直白得夏明月臉一陣青。
「秦姐……」聲若蚊蚋。
秦頌終于斜過眼,目從夏明月上刮過去,像要刮下一層銹。
「怎麼,傅公子玩膩了,想起還有『演戲』這回事?」
特意咬重那兩個字,滿是嘲諷。
「秦姐,我……」夏明月剛開口。
「別我秦姐。」秦頌截斷,「我手底下現在有三個一線,兩個待,個個都比你有潛力有腦子。」
「夏明月,你憑什麼覺得我要撿別人扔掉的破鞋?」
這話太毒,夏明月渾一。
老闆娘正好來上茶,聽見這句,手一抖,茶水潑在桌上。
秦頌瞥一眼,老闆娘連忙低頭桌子,完便走,不敢多聽。
「秦姐,」我開口,「夏小姐準備了……」
「準備?」秦頌猛地轉回頭,盯著我,「崔小姐,我今天來,是給你找的中間人面子。但你也要搞清楚,港城那套在這裡行不通。」
「這裡認的是實打實的東西——演技、票房、收視率。有哪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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扳著手指,一件件數:
「八年前那點靈氣?早散了。」
「材?生過兩個孩子,骨架都鬆了。」
「臉?」終于正眼看夏明月,眼神像在評估貨,「還行,但娛樂圈最不缺的就是臉。何況你這張臉……」
頓了頓,冷笑,「現在全京城都認得,是傅棲淮的姘頭。」
夏明月猛地站起來,椅子哐當倒地。
口劇烈起伏,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死死咬著不讓它掉下來。
「怎麼,不了了?」
秦頌慢條斯理地點上煙,吸一口,青霧噴在空中,模糊了和夏明月中間地帶。
「當年為了傅棲淮跟我翻臉的時候,不是氣嗎?」
「不是說『真無敵』嗎?現在真呢?餵狗了?」
「秦頌!」夏明月聲音發抖,「你可以罵我,但不能……」
「不能什麼?」秦頌也站起來,比矮半個頭,氣勢卻人,「不能提傅棲淮?不能辱你自以為是的真?」
「夏明月,你醒醒吧!從你跟了他的那天起,你這輩子就烙上他的印了!」
「現在想洗掉?做夢!」
把煙按滅在油膩的桌面上,抓起包。
「該給的面子我給了,但是崔小姐,我話擺這兒……」
指著夏明月,眼睛通紅地點著桌子,惡狠狠地說。
「老孃這輩子最後悔的,就他媽是當年在上浪費的每一分鐘!」
走到門口,掀開門簾,又回頭冷笑,扔下一句。
「你要真想復出,行啊。從群演做起,一天八十管盒飯。」
「我手底下正好有部戲缺尸演員,你要不要來?反正演死人,你——」
「這八年」,頓了頓,「你跟死了又有什麼區別?」
門簾狠狠摔下。
夏明月還站在原地,渾抖得厲害。
末了,抖抖,可憐兮兮、用盡全力也扯不出一抹笑。
「我就說,我把傷了吧?」
眼淚終于滾下來,大顆大顆砸在油膩的桌面上。
4
後來我們又見過秦頌四次。
第一次在公司樓下等了三小時。
帶著兩個當紅小花出來,看見我們,對助理說:「去,給那位士二十塊錢,讓別在這兒礙眼——演乞丐演上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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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是在慈善晚宴後臺。
夏明月好不容易混進去,秦頌正給旗下藝人整理擺。
看見夏明月,挑眉:「喲,混進來了?傅公子給的邀請函?」
第三次是深夜,秦頌從會所出來,喝得半醉。
夏明月攔的車,降下車窗,瞇著眼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夏明月,你知不知道你現在像什麼?像塊甩不掉的狗皮膏藥。」
對司機說,「開車!晦氣。」
直到第四次,電影節的冷餐會上。
地方設在藝倉庫,挑高十米,墻上掛著先鋒攝影作品。
圈人端著香檳三三兩兩聚著,空氣裡都是名利場的暗湧。
夏明月拿著我弄來的邀請函進去,穿著過季的黑連,站在角落,無人理會。
直到某位製片人認出。
「喲,這不是……」製片人笑得不懷好意,「傅公子那位?」
聲音不大,但足夠周圍幾桌人聽見。
一時間,無數道目投過來——審視的、嘲弄的、好奇的,像針一樣扎在夏明月上。
「聽說想復出?」另一個戴金眼鏡的經紀人接話,聲音尖細,「前兩天還託人讓我幫忙見秦姐,被我拒了。」
「要我說啊,」一個年輕導演灌了口酒,「就該認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