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得委婉,但意思明白。
每條訊息後面,都綴著同一句潛臺詞——傅先生打過招呼了。
秦頌在工作室裡來回踱步,像困。
煙灰缸裡堆滿煙頭,空氣渾濁得嗆人。
一個個電話打出去,語氣從強到懇求,最後只剩疲憊的沉默。
「李導,就看當年我幫您那回……不行?好,明白了。」
「張製片,我們明月真的……是,是,打擾了。」
「王總,那個代言我們還可以再談……喂?喂?」
電話被結束通話。
秦頌握著話筒,站在窗前,背影僵直。
夕從西窗斜進來,把影子拉得很長,長到目驚心。
夏明月推門進來時,看見的就是這一幕。
手裡還拿著剛背完的劇本,臉上帶著熬了一夜的疲憊,眼睛卻亮——那是被秦頌出來的、久違的、屬于演員的。
「秦姐,」輕聲問,「出什麼事了?」
秦頌沒回頭,聲音沙啞:「沒事。你去背你的詞。」
「是不是……傅棲淮?」
秦頌猛地轉,眼裡布滿:「是又怎樣?你能讓他鬆口?還是能讓他高抬貴手?」
抓起桌上那沓被拒的合作意向書,狠狠摔在地上,「夏明月,你看清楚!這就是現實!你就算把自己磨針,也有人能把你按回泥裡!」
紙張散落一地,像祭奠的紙錢。
夏明月站在那兒,看著滿地的否決,臉上的一點點黯下去。
彎腰,一張張撿起來,作很慢,很仔細,撿到最後一張時,抬頭,看著秦頌:
「那就不演了。」說得很平靜,「我去找傅棲淮,低頭,回去。」
「讓他放過您,放過這些……無辜被牽連的人。」
「你他媽!」
秦頌抓起煙灰缸砸在地上,陶瓷碎裂聲刺耳,「夏明月,我告訴你,你今天敢踏出這個門,我秦頌就當從來沒認識過你!」
夏明月眼眶紅了,卻笑了:「秦姐,您為我做的,夠了。」
「夠什麼夠!」秦頌沖過來,抓住肩膀,力道大得指節發白,「我告訴你,這圈子裡,最沒用的就是自輕自賤!傅棲淮想看你跪?我偏要你站直了!站到他夠不著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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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對峙著,空氣繃如弦。
我站在門外,靜靜看著。
夠不著的地方?
我思索下,轉走到走廊盡頭,撥通港城的號碼。
電話響了五聲,接通。
「阿玉?遇到麻煩了?」
「嗯。我這邊有位藝人,夏明月。演技有靈氣,肯吃苦,只是……在京圈遇到些阻力。」
「阻力?能讓你開口的,恐怕不是小阻力吧?」
「是傅家。」我說得直接,「傅棲淮。」
那邊沉默片刻。「說說你的需要。」
半小時後,我走回工作室門口。
裡面,秦頌和夏明月還僵持著。我推門進去,兩人同時轉頭看我。
我在們對面坐下。
「秦姐,《風尚》那邊不用等了,下週三,去港島。」
「港島《V 字》給了八個版,拍『獨立』專題。」
秦頌猛地抬頭:「《V 字》?他們主邀的?」
「我聯係的。」我說,「主編是我舊識。」
「澳洲那個護代言黃了,但有一個法係天然護品牌正在找代言人。」
我看向夏明月,「品牌創始人是位年輕媽媽,希尋找一個『母親』的形象。你的資料我已經發過去,他們團隊會評估。」
夏明月眼神裡浮現一難以置信。
「至于住,」我繼續說,「我託港城朋友找了閒置的小院,在城西,帶個小花園,離兒園走路十分鐘。租金按市場價,隨時可以搬。」
秦頌張了張,沒發出聲音。看著我,像第一次認識我。
良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阿玉,你這些門路怎麼像從地底冒出來的?港島《V 字》的主編,法係的品牌創始人,還有京城的房子……」
我淡淡一笑:「不是您說,要夏小姐去傅先生夠不著的地方嗎?」
「我從前在港城,替幾位太太辦事,倒是積下些人。」
「人這東西,放著不用,時間久了,就淡了,廢了。不如用在當用的地方。」
「另外,下個月,」我聲音平靜,「阪城,許安華導演的試鏡。去嗎?」
秦頌怔住:「許安華?」
許安華,八年前那部《殘荷》的導演,這幾年居在 R 國,最近正在籌備新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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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好,是《殘荷》的續篇。
秦頌也找過他,但許安華低調孤傲,輕易不人影響。
我點頭。
夏明月眼睛亮起來,那點將熄的,又重新燃起。
秦頌看著我,看了很久,然後扯了扯角:「阿玉,你倒是……總能找到路。」
窗外,夜徹底漫上來。
「路一直都在。」我回道,「只是有時候,繞一繞又何妨。」
京城華燈初上,車流如織,似一條永不疲倦的星河。
好在每一條路的最後,都是我們要去往的終點。
6
傅棲淮訊息靈通。
我剛送夏明月和秦頌過了安檢,轉便被「請」上車。
那私宅我曾在資料上見過——夏明月住了八年的四合院,廊下還掛著給孩子做的小風鈴。
庭院裡海棠開得正盛,夜風中白瓣簌簌落下,積在青磚地上像未化的雪。
傭人引我穿過迴廊,書房在宅子最深,推門時,先聞到雪茄混著書的陳舊氣味。
傅棲淮背對門立在書架前,深灰襯衫袖子挽至小臂,手裡拿著本書,卻不像在讀。
聽到聲響,他緩緩轉。
真人比照片更迫。
量高,肩線拔,那種世家高門浸出的矜貴刻在骨子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