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懸在枯梗上方,抖著,將未。然後收回手,在虛空裡捻了捻,彷彿水真的凝在指間。
鏡頭推近特寫。
眼中神采緩慢蘇醒,轉頭看向虛空某——那裡該站著故人之子。
沒有臺詞,只一個眼神:從茫然的空,到沉澱數十載後帶點慈悲的涼。
片場靜得只剩攝影機的嗡鳴。
許導盯著監視,半晌,抬抬手:「過。」
一條過。
我上前,將保溫杯遞到夏明月手裡,接過夏明月下的棉袍。
秦頌拉著:「補妝,十五分鐘後第二場。」
夏明月看向秦頌,眼中有詢問。
秦頌面無表地將推化妝間:「演得還行。至沒丟我的臉。」
可我知道,那句「還行」在秦頌的詞典裡,已是最高褒獎。
許導這時走過來。「剛才那一眼,看的是自己。」
秦頌挑眉。
「年輕時的沈荷,和現在的夏明月——兩雙眼睛隔了幾十年,在戲裡對上了。」
許導點了支煙,煙霧在晨裡散開,嘆道:「人生便是這樣,沒有任何經歷是白費的。」
「秦頌,你撿回寶了。」
秦頌扯了扯角:「是我從來就沒丟。」
許導笑了,拍拍肩膀,轉走回監視後。
晨漸亮。秦頌走到我邊,目仍盯著場補妝的夏明月。
「阿玉,」忽然開口,聲音很低,「謝了。」
我沒接話。
「我不是謝你照顧。」秦頌頓了頓,「是謝你……沒讓在最低谷的時候,真把自己當破爛賣了。」
轉頭坦誠看我:「這圈子裡,多的是人趁你病要你命。你倒好,不僅沒踩,還手拉一把。」
「各取所需。」我說,「何況,我本也不是這個圈子的。」
「是。」秦頌笑了,「不是這個圈子,還能給找到許導的角!」
沖我豎大拇指。
我輕聲回道:「秦姐,傅家實業起家,涉足娛樂圈只是鬥氣,夏小姐回去。」
「即便傅棲淮能做一時主,天長日久,東也不會答應。」
敵進我退,敵駐我擾,敵疲我打,敵退我追。
只要耐心足,總能以時間換空間。
我沒再說下去,秦頌如此聰明,一聽就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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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神變不同,沖我點點頭:「阿玉,你很好。」
我們沒再多言,因為場記板又一次落下。
夏明月重新站到枯荷池邊。
秦頌站在原地,雙手在羽絨服口袋裡,站得筆直。
可我看得見下頜線繃的弧度,和眼底的驕傲。
那是一個經紀人看到自己打磨的玉石終于迸發出應有的澤時,最真實也最剋制的喜悅。
晨霧徹底散開時,上午的戲份拍完。
夏明月卸了部分妝,披著羽絨服走過來。
秦頌立刻遞上日程表:「下午兩點,雜志專訪。晚上七點,品牌方晚宴。明天早上六點到片場,有場雨戲——」
「秦姐。」夏明月輕聲打斷。
秦頌抬頭。
「謝謝。」夏明月說,眼眶微紅,但沒哭。
秦頌靜了片刻,然後手,極快地拍了拍夏明月的肩。
「別廢話。」轉就走,走了兩步又回頭,「專訪記得提《新荷》,提許導。其他的,一句別說。」
夏明月點頭。
我看著秦頌大步離去的背影,忽然想起港城有位老經紀人對自家藝人說:「紅不紅是命,但站不站得直,是你自己的事。」
如今這話,秦頌沒說出口。
但用更狠的方式,把夏明月重新按回了該站的位置上。
10
拍攝四個月的期限,前三個月靜如深潭,偶有風波,都被秦頌四兩撥千斤化解。
誰知最後一月,傅棲淮忽然「詐」。
恰逢夏明月生日。
先是整車紅玫瑰囂張地開到劇組,花瓣飽滿殷紅,艷得扎眼。
午後茶車隨而至,夠全組人喝上三天甜膩。
下戲時那張舊折疊椅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義大利真皮按椅,靠背上囂張燙著名字:明月。
連潤的茶都用保溫茶壺裝來——從前氣兩虛時,傅棲淮總讓人這般熬。
夏明月提起茶壺,在秦頌面前,將琥珀茶湯盡數傾垃圾桶。
「魂不散。」
聲音得極低,手卻微微發。
秦頌按住肩膀,力道很穩:「他越是這樣,你越要演好。演到他明白——如今的夏明月,早不是幾兩補藥就能哄回去的。」
點頭,轉找了張小凳窩著,繼續背臺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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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我起倒水,見屋裡燈還亮著。
人影投在窗簾上,佝僂沈荷老邁的姿態。
變故發生在一個週三午後。
三點鐘,我照例去兒園接孩子。
校門口,帶班老師面不安地迎上來:「崔阿姨,熙熙和茗茗……被傅先生接走了。」遞來一張米便簽,傅棲淮的字跡力紙背,墨濃得像夜:「明月,孩子在我這兒。回家吧。」
我將便簽對折,收進口袋,面如常:「知道了,麻煩老師。」
招了出租車趕到片場時,夏明月正在拍祠堂長跪的戲。
青石板地寒氣蝕骨,一遍遍跪著,膝蓋與石板撞的悶響,聲聲砸在人心上。
許導面無表看著監視,總不滿意。
到他終于點頭出一笑時,已站不直,靠我和秦頌左右攙扶,才勉強挪到化妝間。
剛推開門,便倒在地,高燒驟起。
秦頌趕忙來醫生。診斷是急關節炎疊加風寒。
「必須臥床,至三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