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你像個年人一樣理問題。」
王知禾直起,目冰冷,「要麼,徹底斷幹凈,從此的生死榮辱與你無關;要麼,你現在就去跟兩邊家長說,你要取消婚約,去娶夏明月——我敬你是條漢子。」
「王知禾!」他聲音發抖,「你別太過分!」
「過分的是你!」王知禾毫不退讓,聲音陡然拔高,「從決定聯姻那天起,我就說過,我不管你心裡裝著誰,但請你把面子做足!可你呢?一次次越過界線,把那些破事弄得人盡皆知!現在全京城都在看我的笑話——傅棲淮,我王知禾這輩子,還沒過這種侮辱!」
口起伏,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睛裡,第一次燃起了真實的怒火。
片刻後,控制住緒,聲音恢復平靜。
「現在,把孩子給。」王知禾指向我,「今晚的事到此為止。」
「從明天起,你和夏明月之間,只談孩子養費,只通過律師聯係。私下見面,一次都不行。」
頓了頓,補了一句,輕得像嘆息,卻重如鐵律:
「傅棲淮,我們這場婚姻,從一開始就是生意。」
「生意就得有生意的規矩——我可以容忍你心裡有別人,但不能容忍你把私事變醜聞,影響兩家的利益。」
傅棲淮站在原地,像尊突然風化的石像。
他看向我,眼神復雜——有怒意,有被算計的不甘,還有一種無奈的醒悟。
他終于明白,今夜站在這廳裡的人,連同他自己,每個人都在下各自的棋。
棋局廝殺,各有輸贏。
「好。」他終于妥協。
王知禾轉,不再看他:「阿玉,帶孩子走吧。」
我輕輕喚醒茗茗,牽起熙熙的手。
兩個孩子睡眼惺忪,看看傅棲淮,又看看我。
「跟阿姨回去。」傅棲淮說,聲音很輕,「爸爸……改天再去看你們。」
走到門口時,王知禾忽然又開口,沒回頭:
「傅棲淮,有句話我一直想說。」
他抬眼。
「你知道嗎?」王知禾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事實,「在上,你貪心;在生意上,你糊塗。這兩樣加在一起——你真不是個合格的合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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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你誰都不。你只你自己,你那點可憐的控制。」
推門出去。
夜風灌進來,吹得廳裡燈火搖曳。
我跟在後,一手牽一個孩子。出門檻的剎那,我最後回頭看了一眼——
傅棲淮還站在原地,燈火將他的影子投在潔的地磚上,拉得很長,長得目驚心。
他低頭看著茶幾上那份合作簡報,還有那張照,很久沒。
而王知禾已經走遠了。
回程車上,兩個孩子睡了。
王知禾坐在副駕,一直沉默。
快到小院時,降下車窗,夜風湧進來,吹了的額髮。
「傅棲淮那邊,不會再有下次了。」
車停在小院外。
我抱著孩子下車時,賓利已經緩緩駛離。
尾燈的紅在衚衕裡拖出一道漸淡的痕,很快沒夜。
懷裡,茗茗了,迷迷糊糊地喊:「媽媽……」
我輕輕拍的背,推開院門。
屋裡燈還亮著。窗上映著夏明月坐起的影,在等。
這漫長的一夜,終于要過去了。
12
《新荷》殺青那日,一連幾日的細雨收了聲,破天荒出了太。
從祠堂殘破的瓦隙進來,斜斜切過夏明月躺著的青磚地。
唱完沈荷最後一口氣時,那道正落在眼角——未乾的淚混著妝,在裡亮得像碎琉璃。
許導喊「卡」,滿堂寂靜了足足七秒。
然後掌聲起,先是稀落,繼而水般湧滿這破敗祠堂。
不是敷衍,是當真被打著了心肺。
慢慢坐起,臉上還掛著沈荷的殘妝。
老,倦,眼皮耷拉著,可那雙眼是亮的——像深潭裡沉了多年的月亮,今夜終于浮出水面。
許導手拉。他的手很瘦,骨節分明,卻穩。
「殺青了,沈老師。」
夏明月怔了怔,眼眶倏地紅了。
可沒哭,只深深彎下腰,九十度,髮髻上的舊銀簪在下一閃。
「謝許導……全。」
全二字,說得極輕,卻像兩塊玉相擊,清清脆脆。
殺青宴設在鎮上的老酒樓。
木樓梯踩上去吱呀作響,像隨時要塌。
三樓包間開了三桌,酒氣、煙氣、菜氣混一團熱烘烘的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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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明月被灌了不酒,頰上浮起薄薄的紅。笑著,那笑比從前真了幾分,眼尾細紋在燈下舒展開,像水墨畫裡淡掃的皴筆。
秦頌挨桌敬酒,笑得見牙不見眼。
湊到我耳邊,酒氣噴過來:「許導答應了親自帶明月跑電影節,沖獎!」
聲音著,卻不住那子,「你曉得的,許導的金字招牌,抵得過十個傅棲淮!」
我抿一口茶,看這人間熱鬧。
窗外不知何時又落了雨。
細雨纏綿,細細,打在黑瓦上沙沙響。
客棧的紅燈籠在雨裡晃,暈漾開,在水窪裡碎一片流的金。
夏明月敬到我這桌時,腳步已有些飄。
在我邊坐下,不敬酒,只給自己斟滿一杯茶。
普洱,泡得濃,茶湯在瓷杯裡深紅如。
「阿玉,」忽然開口,「你說人這一生,究竟要死幾回,才算真的活過?」
不等我答,自顧自說下去:「演沈荷這三個月,我像是死過一回。把從前的夏明月——那個蠢的、痴的、把指全係在男人上的夏明月,一寸寸剮幹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