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傳回村裡,又引起一陣小小的轟。
趙老賴那幫人上還不服,說什麼「瞎貓上死耗子」,「正式考試才是見真章」,但眼神裡已經多了幾分驚疑不定。
我媽臉上一直帶著笑,反覆說:「之前考試時候,那監考老師看了我的卷子,還點了點頭呢!閨,媽是不是真的還行?」
「行!媽/嬸子最行了!」我們兄妹幾個笑著附和。
我爸和我哥雖然還是擔心那個「賭約」,但看到我們真的拿到了準考證,腰桿也不由得直了些。
大學聯考的日子定在了12月。
臨考前,我們做了最後的衝刺。
彈幕老師們給我們劃了重點,出了最後的模擬題。
全家人都進了戰備狀態。
爺爺想方設法給我們增加營養,爸爸和二叔、二嬸包攬了所有雜事,讓我們心無旁騖。
終于,出發的日子到了。
我們提前兩天到了縣城。
訂了兩間最便宜的招待所房間,每個房間只有一張大床。
我們一家四口一間,二叔帶著兩個堂哥一間。
十二月的天氣,雖然冰涼,但我們心裡揣著一團火,也不覺得冷。
考試那兩天,我爸和二叔負責後勤。
他們拿著家裡帶來的乾糧鹹菜,就著招待所的開水湊合。
卻堅持每頓都給我們從國營飯店買來有葷有素的飯菜,讓我們吃好。
「吃飽了才有力氣考試,別省這個錢!」
我爸把飯菜擺好,憨厚地笑著,「俺們吃這個就行,抗。」
看著他和二叔手裡邦邦的玉米麵餅子,我鼻子發酸,什麼也沒說,只是埋頭把碗裡的飯菜吃得乾乾淨淨。
考場上,我沉著冷靜,將三年來的汗水與期盼,一筆一畫地傾瀉在試捲上。
最後一科考完,走出考場時,天空飄起了細碎的雪花。
13
我媽等在門口,一見到我,就撲上來抓住我的胳膊,聲音帶著:
「閨……媽完了……數學最後兩道大題,我……我好像都沒做出來……政治也有兩道論述題沒答全……」
臉上寫滿了懊悔和惶恐,彷彿天要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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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扶住,替拍掉肩頭的雪花,語氣平靜而堅定:「媽,考完了,就別想了。咱們盡力了。現在,安心等結果吧。」
話雖如此,但等待放榜的日子,可真是難熬。
回到村裡,各種目和議論再次包圍了我們。
有真心祝福的,但更多是等著看笑話的。
趙老賴那幫人又開始活躍起來,時不時在附近晃悠,怪氣地說些「大學生回來了?」「啥時候能收到通知書啊?別是寄丟了吧?」之類的話。
我哥考完試就像出了籠的鳥,徹底「解放」了,書一扔,天天不見人影。
結果沒幾天,就惹了禍。
他帶著村裡幾個半大孩子去河邊冰窟窿裡撈魚,差點出事,被聞訊趕去的我媽揪著耳朵拎回來,一頓好打。
「你個混賬東西!你自己不要命,還敢帶著別人家孩子!出了事你擔得起嗎?!」
我媽的罵聲混合著我哥的討饒聲,飛狗跳。
就在這一片混之中,大堂哥像一陣風似的衝進院子,聲音都喊劈了。
「嬸子!嬸子!快!郵遞員來了!你的大專錄取通知書到了!讓你本人簽收!」
院子裡瞬間安靜了。
揪著我哥耳朵的我媽,作僵住了,緩緩轉過頭,臉上還帶著未消的怒氣和一難以置信的茫然。
「啥……啥?」喃喃地問。
「嬸子你的大專錄取通知書!」
「郵遞員正在往來走呢!」
我媽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鬆開我哥的耳朵,愣了兩秒,然後「嗷」一嗓子,拔就往外跑!
納了一半的鞋底子都扔了,跳下炕、趿拉著布鞋就跟了上去。
我爺正蹲著旱菸,猛地起來晃悠了一下,我趕忙扶住,他反手拽著我的手就往外衝,力氣大得嚇人。。
我哥捂著通紅的耳朵,也忘了疼,咧著傻笑兩聲就往外衝。
院子裡只剩下我爸,他呆愣站在原地,看著瞬間空的院子,聲音打:「……考上了?真考上了?」
好幾秒後才反應過來,也跟著往外跑,邊跑邊喊:「等等我!等等我啊!」
等我們呼啦啦跑過去,那邊已經圍了不聽到風聲的鄉親。
穿著綠制服的郵遞員推著腳踏車站在那兒,手裡拿著一個印著紅字的大信封,正和聞訊趕來的村支書說著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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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我媽氣吁吁地跑出來,郵遞員笑著把信封遞過去:「王秀蘭同志是吧?你的掛號信,省城農業專科學校的錄取通知書,恭喜啊!本人簽收一下。」
14
我媽的手有點抖,接過那個輕飄飄卻又重如千鈞的信封,看著上面自己的名字和那行「錄取通知書」的字樣,眼圈「唰」一下就紅了。
哆嗦著在簽收單上寫下自己的名字,一筆一劃,寫得極其認真。
「哎呦!秀蘭真行啊!」
「老牛家祖墳冒青煙了!」
「還真考上了!大專呢!」
周圍的鄰居們頓時炸開了鍋,羨慕的、驚訝的、道賀的聲音此起彼伏。
村支書臉上帶著笑,興極了:「好,好……秀蘭啊,真是我看走眼了,婦能頂半邊天,你為咱們村爭了。」
我媽攥著通知書,眼淚滾了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