腦子倒是沒燒壞,不過什麼都不記得了。
爺爺反倒是鬆了一口氣。
他說:「記得那些汙糟事兒做什麼,從今天起你就是我孫,咱爺倆好好過。」
爺爺幹了一輩子的仵作,也曾娶妻生子,可是沒幾年景,妻子跟兒子雙雙病逝。
批命的人說爺爺命中帶煞,克妻克子,克所有親近的人。
自那之後,和爺爺好的幾個人也都不再往來了。
巷子裡的小孩們不懂大人的彎彎繞繞,他們喊爺爺老煞星,喊我小煞星。
程饒就是這個時候出現的。
他打走了朝我上扔泥的小孩,又拉著我的手告訴我怎麼將泥丟回去。
慢慢地,隨著年歲漸長,他們不再朝我丟泥了。
他們會堵在巷口不讓我回家,也會半夜翻牆進我的房間。
夜半被驚醒幾次之後,爺爺叼著煙槍收我做了徒弟。
仵作份卑賤,可卻隸屬衙門,他們礙于府衙的威不得已,這才消停了下來。
後來,爺爺將畢生所學盡數傳授于我。
他說:「人們都嫌仵作晦氣,我本不打算將你帶門,只是眼下再無更好的選擇。」
這時我才知道,爺爺雪夜救我時落下了病,咳疾久久不愈,如今已到油盡燈枯之時。
他離世那天,將地契跟他攢了一輩子的銀錢都于我。
他說:「琴枝,若是覓得良婿,便做些小本生意吧。」
爺爺的期很好,只是這世上對仵作的偏見甚多,更何況我還是個子。
這偌大的京城,別說是好人家,就算是貧苦之家,聽得我的名頭只怕也要退避三捨。
自那之後,我甚見到程饒。
聽其他衙役說,他被調去了別的地方。
許是從別的衙役那裡聽說了我在打探程饒的訊息,當日午後,程叔來了。
他在門口躊躇許久,也沒有進門,只是在門口留下了一張燙金的喜帖。
裴青寄來的時候順手捎進來的。
彼時我正在套車,只匆匆瞥了一眼喜帖。
金閃閃的,很是漂亮。
裴青寄面帶愧,躊躇了半天,才憋出兩個字。
「抱歉。」
他這歉道得沒頭沒尾的。
我同程饒之間,總歸是差了些緣分。
可這件事同裴青寄並無任何關係。
從那之後,我邊便多了一個束著鈴鐺的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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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尾巷的大門,再也沒有被潑上腥臭的黑狗。
低矮的茅草屋中,重新亮起了一盞等我歸家的油燈。
8
程饒的婚期定在臘月十八。
那天下了很大的雪。
我將禮金由相的衙役捎了過去。
那天難得無事,我也忙裡閒靠在炭盆前烤火。
臨近傍晚的時候,裴青寄來了。
他腳步慌,面也不像以往那般淡然。
藉著烤火的時間,他問了我不關于治療刀傷和解毒的東西。
等到夜半時分,他滅了油燈,穿著黑融了夜裡。
接連幾天,他都是晝伏夜出。
此事,裴青寄既然不想讓人知道,那我便裝作不知。
直到十日後的半夜,裴青寄敲響了我的房門。
他恭敬地朝我行一大禮,垂頭道:「青寄有事相求,還琴姑娘施以援手。」
裴青寄帶我去的是城外的一座別院。
重兵把守,燈火通明。
他帶著我來到不遠的一口荒井前,接過我手中的工箱,低聲道了一句抱歉。
我還未反應過來,腰便被人一把摟住,隨後裴青寄帶著我從井口一躍而下。
撲通一聲,水花四濺。
男授不親,如今我們的行為算得上逾矩。
我推推他的肩膀,輕聲道:「放我下來吧。」
他卻沒聽,只說水太冷,莫要凍壞了我。
水路悠長,有許多岔路。
等我們從井底出來時,已經過去了一炷香的時間。
我理理衫,打量起眼前的景象。
院子里長可及腰的荒草,還有破破爛爛好似一陣風就能吹斷的門窗。
裴青寄提著工箱,引著我往裡院走去,「這件事本不想勞煩琴姑娘,只是青寄對藥理著實不通,無可奈何,便只能麻煩琴姑娘了。」
我擺擺手,道:「我幹的也不是什麼治病救人的活計,不過兩者頗有相似罷了。」
「你如今找上我,想來也是無計可施了,既然如此,便死馬當作活馬醫吧。」
裴青寄怔愣了片刻,終于出今晚第一個笑。
他說:「琴姑娘,你知道今晚救治的人是誰嗎?」
9
還能是誰,不就是當今太子嗎。
裴青寄同太子的誼,整個上京城無人不知。
自一起長大,師承一脈。
太子仁厚,將仵作收編之事,便是他率先提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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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一國之大,治下有三十六郡,而一郡則有數不清的村鎮。」
「孤細看過大理寺前十年的未結卷宗,僅一個郡一年來便有幾十起案件因為沒有仵作及時驗而拖了無頭懸案。」
「若是將仵作收編,一來可寬人心,二來可廣招人才,三來可所有冤案沉冤昭雪,不使一人枉死,也不使一人網。」
一時之間,太子的仁名譽天下。
如此種種,也便引起聖上忌憚。
于是,在一個暴風驟雨的夜晚,太子被誣陷造反,被聖上囚于皇家別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