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套高層公寓,正對傅氏總部大門。
以前聽傅斯聿提起過,他哥從不帶人來這個私居所。
連他都不可以。
我走進去的時候心裡的不安。
玄關堆滿了期刊,客廳裡冰川模型與財經雜志並立。
一種清醒的割裂。
「我去熬點米粥。」
我愣住。
「昨夜你不是說想喝粥嗎?」
他語氣溫,轉進了廚房。
倒米、淘米、開火。
水汽氤氳起來時,我輕聲問:「他呢?也傷了麼?」
「你知道的,」他聲音很淡:「他一向打架厲害。」
我稍鬆了口氣,目落在他後頸那道刺目的青痕上,「我幫你上藥。」
鍋裡的米粥開始翻滾,白汽在我們之間織一道的簾。
他忽然轉過,過那片朦朧看我。
傅斯冕眼神變了——不再是平日的剋制,而是某種暗流洶湧、瀕臨決堤的東西。
「阿岑。」
他徑直走過來,將我帶向沙發。
單膝跪地,仰臉看我。
這個角度,我能清晰看見他睫上凝結的痂,還有眼底那片正在崩塌的防線。
「讓我……」他語氣發,「再你一次。就一次。」
他的指尖也在。
「傅斯冕。」
我住他。
他晃了下神,才慢慢收回手,站起時踉蹌了一下。
「先去休息會兒。」
他背對著我,聲音恢復一潭死水,「客臥在最左邊那間。」
我確實累了。
從昨夜開始。
整個像被掏空,每個關節都在發出抗議。
客臥的床有曬過的味道,我躺下去,意識很快沉黑暗。
不知睡了多久,被細微的聲響割醒。
起初以為是夢——抑的,榻榻米的輕響,男人沉重的息。
我緩緩走向主臥,隔著一道墻,裡面的聲音模糊卻真切。
是——
沈葭。
我認得那的、帶著哭腔的語調。
「慢點……傅總……嗯……」
然後是傅斯冕的聲音,比那晚的更嘶啞:「我什麼?」
「傅斯冕……」沈葭拖長了尾音,「你弟弟要是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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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提他!」
響聲加劇。
我的幾乎支撐不住心臟的跳,只靠著墻慢慢下。
過了幾秒,我掙扎著跑出公寓。
我沒有哭。
一直在路上走到天空泛起蟹殼青。
很多事想不明白,但噁心是真實的。
謊言、背叛、混……
居然能發生在同一天之。
我有些想跑。
12
畢業前夕的忙碌了我的麻醉劑。
我沒有拉黑任何人的聯係方式,但他們也同時沉默。
偶爾從組長那裡聽到只言片語——傅斯聿接手了家族最難啃的科技板塊,手段雷厲風行到六親不認;
傅斯冕則去了南極採集冰芯樣本,一趟又一趟,彷彿要從那萬年的冰層裡,挖出什麼被時凍住的答案。
他們像兩列軌後重新駛正途的快車,只剩我還留在那片廢墟裡。
直到答辯結束的那個夜晚,突然下了雪。
傅斯冕的車跟了我一路。
我停住腳步。
回頭見他,在那張稜角分明的臉上又看到幾道新的傷痕。
右邊角的青紫特別濃烈,手無意識地虛掩在右側肋下,呼吸都帶著刻意制的輕淺。
傅斯聿又去找他打架了?
我定了定神,問他:「傅總,吃烤豬皮嗎?」
他先是一愣,繼而頷首。
「走。」
13
油膩的鐵板、嗆鼻的煙火氣、滋滋作響的豬皮。
是傅斯聿從不肯帶我顧的所在。
傅斯冕卻稔地翻著豬皮。
「畢業後什麼打算?」他問得隨意,像是不很在意。
「還沒想好。」
我客氣回應。
老闆著手走過來,自然地對傅斯冕點了下頭:「小傅,你可好久沒來啦?今天不是一個人了?」
傅斯冕點頭,「嗯,最近忙」,沒有多言。
我卻聽出了話裡的深意——他常來。
在那些我不知道的時間裡,一個人坐在這個嘈雜油膩的角落。
吃著與他份格格不的小吃。
豬皮烤好了,焦脆金黃。
他夾了一塊放我盤裡,「嘗嘗我的手藝。」
「嗯,還行。」
看我吃得停不下,他眼睛亮亮的,「就這麼喜歡嗎?」
「嗯,好喜歡。」
那是我見過的傅斯冕為數不多的笑。
而我,也為數不多地跟他對視那麼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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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們都暫時忘記了傅斯聿,忘記了那些橫亙在中間的名字和份。
就像我們之間,從未說破的種種。
那一晚我和傅斯冕沿著街道走了許久,說了許多。
關于學業,關于未來,關于無關要的瑣事。
卻又默契地繞開了最想問彼此的問題。
路過一很有藝的橋時。
我問他要不要拍個照。
他側過,姿態是慣常的拔,卻著一慌的繃。
螢幕裡的他站在那片濃烈而孤獨的彩前,眼神卻越過鏡頭,沉沉地落在我上——
帶著一種我從未見過的、近乎和的專注。
像那個令人迷的夜晚。
14
一週後,我申請去極地研究所的批復下來了。
離開的那天,北京下了那年最大的一場雪。
機場廣播響起登機通知時,手機震起來——是傅斯聿。
我結束通話,他再打。
反復三次後,我關了機。
起飛前,鄰座的小孩忽然我:「那位哥哥……在追飛機耶!」
過舷窗,我看見一個黑影在跑道上狂奔,越變越小,最後消失在白茫茫的天地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