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窗們起初好奇,圍著問我,家中實驗田裡種的什麼。
我認真解釋嫁接與選種,他們卻聽著鬨然大笑。
03
太傅家的小姐用帕子掩著角:「林禾妹妹,兒家,心思終究還是要放在雅事上。」
「什麼種田,嫁接,說出去沒得失了面。」
旁邊史中丞的二小姐附和:「就是呢。」
「背那些番邦的奇技巧,有何用?莫非將來伺候夫君,還要論什麼勾不?」
眼波流轉,帶著幾分戲謔。
哄笑聲更大了。
「孃親就那樣,說是得了奇遇,我看是癔症未愈。」
「可不是,弄些鬼畫符似的玩意兒教兒,好好的家小姐,差點養歪了。」
「離遠些罷,免得沾了古怪。」
只有若梅,在人群外蹙眉,擔憂地看著我。
我坐在那裡,穿著與們一般無二的綾羅。
卻像誤鶴群的雉鳥,格格不。
可回到府中,面對阿孃的詢問,我總搶先展開笑容,細數學堂的好。
「今日學了新的針法,夫子還誇我坐姿端正呢。」
「詩經裡的意象很,夫子講得也好,我可喜歡夫子了。」
阿孃仔細端詳我的臉,試探著問我:「阿禾,若是在那裡不開心了,便回來。」
「阿孃自己教你,咱不稀罕那兒。」
語氣故作輕鬆:「別忘了,你娘我可是博士,高材生。」
我脆生生說:「兒很喜歡學堂,同窗們都很好,學得也很有意思。」
對不起,阿孃,我說謊了。
我不能再讓流言蜚語扎向你,更不能讓其為爹爹肩膀上,一又一的稻草。
我要藏起阿孃給我那過于鮮豔的羽。
我要變得平庸,泯然眾人,像一滴水順從地匯大海。
唯有這樣,爹爹的脊樑才能直,阿孃才能從風口浪尖退下來。
日子如水一樣淌過。
我的詩書紅日漸進,言行舉止也終于有了尋常千金該有的模樣。
阿孃教的那些學問,被我死死在心底,落了灰。
可我的順從,並未獲得真正的安寧。
太傅家的小姐陸湘,從一開始言語譏諷,變後來的刁難。
我上去的字帖,總會被滴上墨漬。
繡了一半的帕子,轉眼就找不見。
我默默承,重新來過,以為這樣就可以息事寧人。
Advertisement
直到這日午後,琴課散得早。
我想去藏書閣找一本雜記。
路徑狹窄,一旁放著供下人取暖的舊火盆。
我正低頭想著書中段落,腳下忽然一。
我毫無防備,一個踉蹌,結結實實磕在了火盆的邊沿上。
火盆被撞得一晃,揚起點點灰星。
「阿禾!」若梅驚一聲,從後面幾步跑來。
我疼得眼前發黑,勉強靠牆站穩。
這才看清地上竟然被人潑了油。
以太傅千金陸湘為首的幾位閨秀,嫋嫋站在幾步開外。
陸湘手持團扇,挑眉:「林禾妹妹怎麼這樣躁?還是要當心才是,這次燙傷的是肩膀,下次,怕就是臉了。」
我咬牙關,將湧到邊的痛呼咽回去。
「我到底是哪裡得罪你了,你要如此針對我?」
陸湘施施然一笑,看了眼地上掉落的雜記,湊近我。
「針對?你太高看自己了吧?」
「你說,若讓人知道,侍郎家知書達理的千金,私下裡還在看娘那些鬼畫符的筆記,會怎樣?」
04
我下意識否認:「我…我沒有!」
「那…這是什麼?」腳尖用力,碾了碾那本無辜的書。
「你娘是個瘋子,你以為你裝得像,就真能變正常人?」
遊廊外的很好,照在我上,卻只覺得冷。
我僵在原地,看著陸湘帶著勝利者的輕笑,翩然離去。
回到府裡,肩上那燙傷已腫起老高,火燎般地疼。
我叮囑侍小環,不能我在學堂的一近況。
晚膳時分,我怕被看出端倪,推說在學堂用了點心,匆匆回了房。
小環悄悄拿了金創藥。
我褪下半邊衫,對著銅鏡,肩頭已是一片猙獰。
藥抖上去的瞬間,冷汗和眼淚一起滾下來。
幸而我早咬了被子,才沒出聲。
窗外傳來一聲細響。
我陡然一驚,胡攏好服衝到窗邊。
花木扶疏,只有石榴的一角迅速消失在轉折。
阿孃看見了。
那一夜,阿孃失去了所有平靜。
「我親眼看見的傷口!這些人是誠心的!」
「這是我上掉下來的,你難道要讓我裝作視而不見嗎!」
爹爹著聲音:「素青,你冷靜些!陸太傅老來得,極其護短。」
「無憑無據,你讓我如何上門問罪?」
Advertisement
「我不管!」阿孃聲音尖利。
「林顯俞,你是不是怕了?怕你鬧了,頭上那頂烏紗帽就戴不穩了?」
「在你眼裡,那些東西比兒挨欺負還重要,是不是?」
爹的眼神通紅:「素青,你聽我說,那是三朝太傅,我們現在去,只會給對方留下把柄。」
「你相信我,我定然會讓陸湘付出代價,那也是我的兒,我怎麼可能不心疼!」
「我不聽!我不聽!我只知道我的兒在罪!」
「這就是你護著的家嗎?一個兒連疼都不敢喊的地方,這還家嗎?」
「林顯俞,我當初真是瞎了眼才留下!你就是只會在秤桿上量輕重的懦夫!」
阿孃摔門而去,徒留爹爹癱坐在椅子上,滿眼疲憊。
那一晚,阿孃真的自己騎馬衝到了陸太傅府邸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