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城風言風語,卻沒有高門士族願出手相助。
誰料庸王上門那日,比他更早到的是一箱箱來自陳郡謝氏的聘禮。
每上一箱籠,庸王驚恐一分。到最後竟臉蒼白,抖得不樣子。
最後登門的,是劍履配蘭的眼青年。
他笑,輕描淡寫:「誰搶我謝裴的人。」
庸王竟嚇得昏厥在地,差點一命嗚呼。才知道我救下的人,原是這樣的尊貴人。
我也因此嫁給了謝裴。謝裴,我曾救下的人,歸結底再沒被別的郎撿回家,而是與我了婚。只是我門第不顯,陳郡祖宅始終不承認我。
我便不落人口舌,長輩不待見我依然孝順,下人怠慢我,依然禮待。所有人都說,謝裴的妻子雖出微賤,但菩薩心腸、賢德端方。
謝裴所喜良善子,便是我這副模樣。
每每床榻之上,耳鬢廝磨間,那雙眼才會染上慾,一聲聲喚我:「小菩薩,再給我些。」
只是我外出施粥時,他派部曲跟隨,再不許寒門書生攀樹看我。
如此看來,本是天賜姻緣、再好不過。
變故出在我懷上鉞兒的那年。陳郡祖宅那邊給謝裴送來了長信,勒令他休妻另娶,我與謝裴婚已久,甚篤,知道他並不會聽家族命令。
只是在讀完信之後,他將我伏在他膝上的頭,很冷、很慢地移開,卻毫無迴旋之餘地。
他站起,只留下了一句話:「非王謝崔盧之,果然如此鄙薄。」
信中所記。
不過我多年來所作所為。
其中隨便拎一條,就是我當年被稱贊的,侍疾叔父的真相。裡頭詳細說了,我是如何設計叔父患上重疾,又在照顧他的過程中,看他在榻上生死不能,最後活活毒死了他。
其他的更不用說,那些我對付族中姐妹的手段,輕則名聲有失,重則毀容退婚,又如何讓寒門子弟寫賦為我造勢,以求高嫁。
就連當初救下謝裴,也是早有謀劃。
這封長信將我多年的菩薩面貌一一掀開,不過是一個功利至極的子。
謝裴依據信的容,將知曉真相、向謝家祖宅告的那些人都帶到了我的面前,當著我的面用劍將其斬殺。
都濺到我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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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不能外傳,若外傳我必定活不了,道義放過不了我。但我知道,謝裴殺他們,只是為了謝家。此事一齣,謝家必天下笑柄。
而他謝十三郎,更是一個被人設計了婚約的蠢貨。
他最後一次了我臉上的,問我,還有沒有話同他說。
我是個很會裝哭的人。
卻在一瞬間,啞笑心酸不已。
我能如何說。
謝裴,你的人是我裝出來的。
而我。我本就是如此功利世俗子。
他並未休棄我,只是從此異府而居。鉞兒年歲愈大,只有在很很的時候能見到他。他忙政事、忙清談,貴依舊為他心不已,卻攝于謝夫人的賢名徒生懊惱。
只是無人知曉,我再進不去他的府邸。
南渡路上,船隻不夠。謝裴將我與阿鉞放在了第二批渡河的名單中。船開時,我著他離開,他如這些年所做的那樣,並未回頭看一眼。只是船開一半,卻聽後馬蹄震天,那個沒回頭的影瞬間撲到船舷,目眥裂。
他喊:「阿梵!」
然而終究淹沒在如般襲來的胡騎之中,再聽不見。
之後我帶著阿鉞拼死從胡騎下逃生,輾轉至建康。
阿鉞同我說:「阿孃,父親沒救咱們,阿鉞也不要他了。」
我卻還想來建康看一眼。
不為別的,只是有一點不甘心而已。不甘心地想知道,謝裴是否有一點後悔,曾棄我母子于軍之中。
但終究事與願違。
謝裴為人,大家名士風範,喜風霽月之人,曾因菩薩之名娶了我。
然而八年冷待,建康另娶。
他後悔,是真的後悔極了,曾娶我如此鄙薄子。
我是無父無母之人,卻也難免心碎得不樣子。
4
建康城進不得,只能改道。偏偏下了瓢潑大雨。
行路泥濘,我牽著阿鉞趕路。
不過我們要去的地方並不太遠。
建康城外十里地,駐扎著來賀謝裴新婚的各地使節。我找到了以趙為旗幡的營地,我流民打扮。士卒持槍就要驅趕我。
然而我卻先一步道,低聲嘶啞:「轉告趙琰,問他,十年前說要娶我的諾言,還做不做得數。」
士卒半信半疑,終究轉稟告。我拉著阿鉞,站在避雨,為他去臉上的雨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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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聽見好大一個雷響。
嚇了我一大跳,背脊突然涼起來。主帳的帳門卻突然被咣當掀開,我尋聲去,正逢雷霆。
那人沉地看著我。
如男鬼,牙齒格的格的地響。
他道:「陳梵,你活著還敢來找我。我是不是說過,我再見到你,必定讓你生死不能。」
「趙琰。」
闊別十年,一句名字,卻讓他寒氣更甚。然而下一瞬,在他看清我的狼狽模樣後,卻突然如被潑了盆冷水般,聲音一啞。
我抬頭,出極慘白的臉,平靜道:「我無路可去了。」
婚姻之諾,時隔多年。況且當年與他別離,也不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