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琰雖非士族,卻傲氣不輸謝裴。
但,我只是真的走投無路。
夜雨如瀑,狂風更急。渾傷痛冰冷不能忍,又攜稚子,外頭還是世。
幾息靜默,我心中已有答案,正要帶著阿鉞離去。
卻被持戟的士卒攔住。
「陳梵。」
我回過頭。
他半邊軀都浸在雨裡,面晦暗不明,聲音狠戾。
「婚約作數,我娶你。你的兒子我養,世之中,只要有我趙琰,就有你的自在天地。」
我便道:「你要我做什麼?」
諸人娶婦,必有所求,要麼求賢妻助力,要麼聯姻增加勢力。我們都並非是十多歲的年男了,我求庇佑,趙琰想必也有要求。
卻聽他一頓,森冷中竟有啞:
「我要你無論生死,都留在我邊,永不棄我。」
5
一年流離輾轉,又逢大雨,夜裡我就開始起燒,多日昏迷。
夢到的,無非就是些舊事。
早些年與謝裴新婚燕爾時,他曾一聲聲喚我阿梵,耳鬢廝磨間曾起意問我,為何喚此名字。
我便道,是曾經一位得道高僧,見我慧聰穎,恐為菩薩座下觀音婢轉世,取了《妙法蓮花經》中「凈修梵行」的梵字為名。
他贊這名字清雅俗,甚配我。
謝裴是只于床榻閨房間才會洩私的人。
出了房門,他依舊是天上雪、世人口中的謝十三郎,也最厭棄沉湎慾的人,從未于外人眼中偏私于我。
也就那麼一次。
花神節,謝裴親自督造的新觀音廟建,我前去觀禮。幕布揭去,玉白的觀音像竟與我有七分神似。謝裴不信神佛,又份尊貴,本不必隨眾人一同跪拜。他卻伏,為觀音像細致而虔誠地掃去塵埃。
我竟難得失神。
但我名字的由來,卻並非如此潔。
我是父親的腹子,他並未來得及給我取名。母親多病瘋癲,自然也顧不上我。我不過是個有姓無名的孩,遇事便惶然地哭,被族姐一把把拽掉頭髮掌摑時哭,撞見叔父欺凌母親時哭,撞見母親自戕時也哭。
直到族人為侵吞我傢俬產,將我送至山中高僧修行。
說是修行,不過是募集男,以練長生不老之藥。前幾個孩子,在熔爐中燒得骨都沒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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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終于哭不出來了。
在高僧領我進熔爐前,我用盡力氣將磨尖的釵子往他眼中刺,我沒刺中,他卻滿頭地倒下了。他後的男,手中拿著染的石頭,是比我晚送進來的孩子。
一破爛衫,眼睛卻像狼。一眼就知不是士族,乃顛沛流離之人。
我怕他活過來,又瘋了一樣地刺了許多下,滿是。回過神來,才抖得不像話。
「他是死了嗎?」
男冷淡道:「不,他圓寂了。」
我們沒殺。他只是懷佛祖召喚,圓寂了,僅此而已。寺中明燭徹夜,佛像前只供奉一祈福經卷。聽說謝家為庇佑十三郎安康,出資天下佛寺塑金、燃香油,只須供奉謝十三之名。
雲泥之別,莫過于此。
濺到了那卷經捲上,恰好落在一個梵字上。
我便陳梵。
趙琰是第一個知道我阿梵的人。他看著瘦削,卻輕鬆將高僧首拖火爐中燒毀,在我旁立穩,卻見我閉眼跪在佛前許願。
他嘲:「傻子才信神佛。」
一句話,卻讓我淚從眼中如斷線般滾落,哽咽不能語。分明方才怕那樣都未落一滴淚,此刻卻淚如雨下。
「我爹娘死了,家產都被佔了,族人恨不得親手殺了我,若我回去,必定被吃得骨頭都不剩。你連我求神拜佛都不許,又有誰來幫我?」
他抿,手我的肩。
恰逢我抬頭,著睫,落淚珠:「你要幫我嗎?」
如同抓住最後一救命稻草般。
趙琰還未回答。我卻先側頭:「算了,你走吧。多謝你今日救我一命,阿梵來世再報答你。」
我伏在地上哭,卻連聲音都沒有。只是捂面的袖逐漸。腳步聲逐漸遠去,廟中只有冷寂的穿堂風進來。
不知過了多久。
那男折返而來,眉眼鬱而焦躁,彷彿也覺得自己發瘋。
「我幫你。」
那是他一生中做的最糊塗的決定,如同鬼上一般和我回了府,他自稱趙皇室之後,卻做了我七年的幕僚、七年的部曲。直到我年後,他才離去。我做我明面上的自在觀音,他做影子中行事狠辣的惡犬。
他陪我殺了叔父那日。
我突然想起來,很久之前在佛像下我許了什麼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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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慈大悲如來佛,我從此不再真的流淚。我不要再如此刻、如之前無數個瞬間那樣絕。
但等會我會哭一次。
你要保佑,那個聰穎鬱的趙琰,會憐憫我一次。
6
闊別多年,我與趙琰一次都沒再見過,但我聽過他的事跡。
趙國被滅,皇室都被胡人屠盡,趙琰卻因為是胡姬所生、不被趙王所喜,養在了宮外,差錯逃過了一劫,為了倖存的唯一脈。他失蹤七年後,眾人只道他死,誰料他又回到了故國,轉頭就拜了當初滅自己全族的胡人為義父。他有認賊作父之勇,再加上手段狠絕,很快就得到了重用,平步青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