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番面貌,眾人驚駭地看著。
卻聽一泠泠聲道:「你究竟要聽說什麼?」
13
此起彼伏的謝都督聲響起,我悄然後退,進菩薩旁的白幕帳中。
「早前你我兩家已經相商退婚之事,陸家聽聞我妻子未死的訊息,並不願意委屈了你,派了車馬前來迎你。我亦允你,謝家未婚子弟任你挑選,珍寶賠禮百箱,由你來退婚。」謝裴淡淡道,「但你方才是想讓這老嫗編排我婦人什麼?」
輕描淡寫幾句話。
陸沅卻嚇得險些面慘白,站不穩腳,憐聲求他:「十三郎,我沒有。」
士族最重名聲。
是想讓我死在唾罵聲中不假,但會連累毀了謝氏名聲也是真。
冷汗涔涔。
眾人早已被謝家部曲清出去。
「來人,送陸家郎回江東。」謝裴淡漠眼看,「還有,誰許你喚我十三郎的?」
陸沅難堪至極,癱坐在地。
卻尖促笑了一下:「莫非只有喊得?我知道,若非政事要,你我不會假意訂親。但據我所知,你們分居多年,十三郎的稱呼,估計也很多年沒喊過你了吧。又將棄于胡人之中,你猜就算活下來,此生你還聽不聽得到喊你十三郎?能原諒你否?」
此言何止誅心。
人找不到。但真找到了又如何?
芥如何消解?
謝裴閉眼,等待錐心的疼痛過去,才平靜道:「時日漫長,為何不能?我與阿梵,天定姻緣。」
總有時間來消磨傷口。
陸沅不可置信地看著他:「你真是瘋了。你明知道是什麼樣的人,本上不了檯面,放著我這比良善百倍、出高貴的郎不看,還要執拗地維護。」
謝裴不否認,注視著瓷白清凈的觀音像,竟生出一自厭與偏執來。
卻在陸沅被部曲帶出去的一瞬間,那膽小瘦弱的老嫗低低道,「若是我家郎,有你們這般出,能比誰都善良。」
很早以前我就知道,我家郎君謝裴,是生來就是什麼都有的人,他不會懂,一輩子都不會懂。
我和趙琰這樣的人,要活下去,要活得好一點,是要爭得頭破流的。
謝裴道我功利鄙薄,厭棄我多年,卻從未想過,我為何會變這副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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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一刻,他卻突然回頭。
與老嫗共坐。
讓從我時境遇開始講。初時他還能保持面,聽到我瘋癲的母親抓著我頭髮恨不得拉我一同去死時,額角青筋迭起。到後來,老嫗又道我曾親眼目睹母親自戕,卻還要向仇人叔父乞憐求他安葬,在地上磕了無數的頭。但他心虛極了,本不敢讓宗祠。最終仍然是老嫗同我一起挖的墳,埋的無名地。
謝裴廣袖中的手都抖,眼角戾紅。
一樁一件,何止這些。
言語間歷歷在目,幾乎讓他痛骨髓,呼吸不過來。
謝裴想讓我于逆境中也不卑不,期盼我如殿上的菩薩一般,但怎麼可能。我若心善之人,就活不到謝裴見到我這天,白骨不知在哪埋著呢。
老嫗道:「郎曾問我,為何只有苦。來日是否嫁了夫婿就會好些,會盡可能做得最好,得夫婿真心歡喜,順遂一生。」
答案不必言說。
謝裴似忍住間腥甜,默唸,不會。
終究是辜負。
所有手段,只換來恩一年。他平生最憎恨被算計,將心神都寄託于俗事上,老嫗口中的郎被冷落多年,甚至生子都未被多問津,曾屢次求和,卻沒有回應,終有一日,在滔天的絕中被胡人圍剿。
也是在生死關頭。
他才明白,這麼多年,恨鄙薄,恨算計。
恨來恨去,無非是,恨阿梵對他沒有真心。
謝裴想起,卻踉蹌一下。天下聞名的謝十三郎,卻連試了幾次都沒站穩。
他終于往觀音像旁的白幕帳走來。
一生順遂、從未低頭過的謝都督,止步于此,一紗之隔。
白輕輕抖。
哪知他心緒滔天。
謝裴用盡氣力,低啞道:「阿梵,我悔。」
然而許久未有迴音。
幕帳被掀開,裡頭空空,並無一人。
14
來此之前,我就告訴過趙琰來接我。
從謝家部曲的眼皮下把我從白幕帳後悄然撈出,趙琰卻沒困的輕鬆,反而一瞬不瞬地盯著我。
眉眼焦躁又沉鬱,森森道:「你悔了?看到謝裴出那副死人樣就心了是不是?」
他來得不早不晚。
恰好聽見了謝裴那句我悔。
悔什麼?晚了!有他趙琰在,悔一輩子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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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怔一瞬。
趙琰臉愈臭。
我輕聲道:「想起母親的墳了。昔年我與老嫗埋得草率,後來是你同我一起遷的墳。」
和父親的冠葬在一起。
當時瘦削的年和我說,如此便不寂寞了。
後來我與謝裴婚,門楣差別,我去祭拜母親時,他自然不會陪同。後來疏離多年,也都是我自己一個人去祭拜。從朱門貴戶到寂冷的墳前。
謝裴只要與我來過一次。
就會發覺可笑之。
陳郡謝十三的夫人,母親的墳竟然在荒郊野外,不了宗祠。他那樣聰明的人,就能發覺異,一早就能知道,他口中鄙薄求利的我,究竟有什麼樣的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