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疼他,便也由著他去。
此刻,我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了看奏摺,心思卻沒全在上面。
那若有若無的藥味讓我在意。
「陛下。」我放下手裡的茶盞,轉正對著他,手了他眼下淡淡的青黑,「你昨夜又沒睡好?」
燁在竹林犯病的事我一直耿耿于懷。
之後又問了好幾個太醫,他們皆面難。
他們說,陛下這幾年常常睡不好覺,又憂心國事,常常頭痛。
燁捉住我的手,放在邊輕輕了,語氣有些漫不經心:「老病了,吃了藥能睡著一兩個時辰。」
「但自從你回來後,我已經好多了。」
他摟著我:「許葭,沒有你朕可怎麼辦。」
「你吃的,還是那些丹藥?」
我眉頭擰了起來。
「嗯,太醫院呈上來的『安神丹』,有些效用。」燁見我臉不對,解釋道,「方士親自煉的,說是能鎮驚安神。朕已吃了幾年了。」
「停了。」我斬釘截鐵道。
燁一愣:「為何?雖不能治,但好歹……」
「那丹藥裡有硃砂,硃砂有毒。」
我打斷他,語氣嚴肅,「那不是安神,那是慢毒殺!長期服用,會損傷肝腎,侵蝕神智,讓你神愈發恍惚,喜怒無常,甚至產生幻覺。你之前犯病,恐怕就與這丹藥不了干係!」
我將從那個現代世界學到的、關于重金屬中毒的淺知識盡量用他能理解的話解釋給他聽。
告訴他硃砂的毒是如何積累的,如何損害神經係統。
燁聽著,眼神從疑漸漸轉為凝重,最後是後怕。
他攥著我的手,指尖冰涼。
「所以……朕那些年睡不好,脾氣越來越控制不住,有時眼前會出現虛影,聽見不存在的聲音……」
他喃喃道,怒極反笑,「好,好得很!太醫院!方士!」
「現在不是追究的時候,那些方士也並非有意。當務之急是立刻停藥。」
我反握住他的手,用掌心暖著,「慢慢將養,輔以食補和真正的安神湯藥,會好起來的。」
燁定定地看著我,眼中的暴戾緩緩散去。
低低「嗯」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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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聽你的。」
我陪他看了會兒奏摺,殿外傳來宋青山求見的通傳。
燁有些不願地直起,整理了一下袍:「宣。」
宋青山進來後,目不斜視,躬行禮:「陛下,娘娘。」
「平。」燁淡淡道:「何事?」
宋青山:「啟稟陛下、娘娘,京兆府大牢中關押的那幾名來歷不明之人染了風寒,病勢來得兇猛,已有兩人昏迷不醒,恐……恐有命之危。」
我愣了愣。
陳乾他們?
燁對此事興趣不大,只隨意問道:「就是那幾個與你一同出現的?」
「是。」我點頭,看向宋青山,「大夫去看過了嗎?」
「看過了,給他們灌了藥,但似乎效用不大。」宋青山頓了頓,「其中一人昏迷前胡言語,說什麼『抗生素』、『病毒染』……臣等不解其意。」
抗生素……我默然。
在那個世界很平常的東西,在這裡卻是遙不可及的救命藥。
「你想救他們?」
燁察覺到我的沉默,側頭問我。
我冷笑道:「我不得他們死了。」
李子軒、陳乾那幾個,欺凌我在先,落井下石在後,死不足惜。
但……
我突然想到了什麼,起道:「走吧,我跟你一塊去京兆府看看。」
9
我隨宋青山來到了京兆府大牢。
站在關押陳乾他們的牢房門口,借著獄卒舉起的火把亮,能看清裡面的形,比上次更加悽慘。
稻草堆裡,橫七豎八躺著幾個人影。
李子軒蜷在角落,臉燒得通紅,呼吸急促,眼睛半睜半閉,神志顯然已經不清。
另一個男生直接躺在地上,一不,若不是口還有微弱的起伏,幾乎與死人無異。
陳乾倒是還醒著,但也好不到哪裡去。
他靠坐在墻邊,額頭上都是冷汗,眼神渙散。
我們的腳步聲驚了他們。
陳乾最先反應過來,他費力地抬起頭看過來。
看清來人,他先是愣住,隨即,眼中發出強烈的芒。
「許……許葭!」他聲音嘶啞,幾乎是扯著嗓子喊出來的,掙扎著想爬起來,卻因為高燒無力,只是徒勞地往前爬了兩步,手出欄桿外,「救救我們!許葭,求求你,救救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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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一喊,驚了其他人。
李子軒也迷迷糊糊地過來,眼神空,涕淚橫流:「許葭,對不起,以前是我們不對!我們錯了!你大人有大量,救救我們吧!這裡太可怕了,我們會死的!真的會死的!」
他撲到欄桿邊,臟汙的手出來,試圖抓住我的擺。
眼神裡充滿了絕和哀求,與以前的模樣判若兩人。
我靜靜地看著他們,腦海里卻不合時宜地閃過許多畫面:冰冷廁所裡漫長的黑夜,課本被撕碎灑落一地,椅子上粘著的口香糖,還有他們聚在一起,對著我發出鬨笑時那輕蔑的眼神……
宋青山皺眉,下意識想上前隔開他們出的手。
我卻抬手止住了他。
我往前走了半步,正好停在他們夠不著的位置。
低頭,看著陳乾那雙布滿的眼睛。
「憑什麼救你們?」
我輕輕吐出幾個字,聲音在寂靜的牢房裡清晰無比。
「都是報應。」
陳乾臉上的希冀瞬間凝固:「不……許葭,你不能見死不救!這是殺,是違法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