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起行禮:「陛下怎麼不讓人通傳一聲?」
「不礙事,聽你教琰兒讀書也有一番趣味。」
我命人擺飯。
聽聞皇上還沒用晚膳,又添了幾道他吃的菜。
飯吃到一半,皇上擱了筷子。
「今日煜兒下學後,在上書房外跪了兩個時辰。」
他嗓音溫吞,語氣不帶怒意,彷彿只是閒話家常,
「朕遣人去問,他說是惹了你不快,自請跪罰,可有此事?」
這件事,周琰下學回來已經告訴了我。
他說他要去拉周煜,他卻死活不肯起來。
「你不必憂心,若真有什麼事,母妃來應付就是。」
我深吸一口氣,正要開口。
一旁的周琰突然跪了下去。
「是兒臣的不是。」
「是兒臣來了長樂宮後整日纏著母妃,這才令忽略了五哥。父皇要罰就罰兒臣,千萬不要責怪母妃,向來最疼五哥,怎麼捨得他罰跪?」
我有一瞬間的恍惚。
前世我千般萬般地護著周煜。
搶在他前面喝下毒酒,自此落下病。
為他跪在雪地裡,壞了一雙膝蓋,再不能騎馬挽弓。
我是真的將他當作了我的親生兒子。
所以做這一切的時候,甘之如飴。
心裡只盼著他好。
最後換來的,是他一杯毒酒。
可如今,周琰不過九歲。
竟開始笨拙地護著我。
我看著他,心中得如同一枚剝了皮的李子。
卻也心得一塌糊塗。
跟著他跪了下去。
正要說話,皇上卻先一步開口了。
「你將琰兒教養得很好。」
「但煜兒的孝心,朕亦是為難。」
他輕輕嘆了口氣,
「淑妃,你可願為朕分憂,將煜兒也帶回長樂宮養?」
9
我終于恍然。
原來周煜是這個打算。
前世我便聽聞,周煜的生母與皇上之間有些舊,只是份特殊,不能宮為妃。
皇上子嗣不,表面看似一視同仁,實則暗地裡各有偏重。
比如周琰,生母是掖庭罪奴,生下他不久後就去世。
比起他,皇上更偏沉默但聰慧的周煜一些。
只不過……
聰慧與機巧之間,往往只有一線之隔。
我溫聲道:「從前待五殿下好些,不過因為他親近臣妾,常來探,一口一個母妃著。但歸究底,都是皇家脈,臣妾自然是一樣疼。如今長樂宮已經有了琰兒,若是臣妾名下再多一個皇子,恐怕容易招惹閒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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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靜默片刻,笑了:「淑妃思慮周全,倒是朕忽略了。」
「罷了,此事不必再提。」
他起離開。
其實宮中並非只有我一個嬪妃沒有生養。
皇上卻再沒提過給周煜找養母的事。
他聽懂了我的暗示。
周煜並非求母。
他只是早有野心,想為自己挑選一個可以作為助力的養母。
沒有天子會容忍別人覬覦自己的皇位。
宮中人人都看出了我對周煜的冷待,和皇上的默許。
那些欺辱他的,下手更狠。
時間飛逝如。
周煜終于不住了。
來年春宴,他向他的父皇獻上一份大禮。
——他的生母自宮外而來,獻舞賀歲。
皇上大悅,下旨冊封為珍妃。
10
前世,我死前兩年,其實已經陸陸續續聽說了關于周煜生母的訊息。
傳聞是皇上的親嫂,雖然兩人投意合,卻隔著倫理綱常。
生下週煜後,自稱要為亡夫守孝,在宮外逍遙快活了十數年。
直到周煜登上皇位才肯進宮,坐其。
可現在,終于忍不住了。
周煜沒能當我的兒子。
沒借到我母家的勢力。
若再視而不見,恐怕他活不到那一天。
我坐在席間,冷眼看著高臺上的三個人。
皇上握著珍妃的手。
一臉失而復得的喜悅。
周煜坐在他們中間,目沉沉地向我。
我遙遙沖他舉杯,勾一勾角。
這下母子團聚了。
前世的賬,才好一起清算。
11
連著數日晚上,皇上都歇在了珍妃的朝華宮。
賞賜如流水一般送宮中。
周煜也有了新去。
他了珍妃的養子,一躍為皇上最重的兒子。
皇上甚至親自將他帶在邊教養。
前朝後宮都說,皇上恐怕屬意周煜為太子。
這些周琰都不關心。
他下學回來就鉆進廚房,一直忙到天黑。
最後竟端出一碟我最吃的糟鵝掌來。
還小心翼翼地哄我:「母妃別太難過。」
我好笑地著他:「你覺得母妃會難過嗎?」
「父皇偏寵珍妃,已經多日不進長樂宮……」
「看你說的什麼話,你父皇平時也鮮來我宮中啊。」
我他的頭,威脅道,
「你要是實在閒得沒事,去多做兩篇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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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琰轉就去了。
他很聽話,只是不懂我心。
這也不怪他。
偌大的後宮,除了我自己,沒人知道。
我恨皇上。
恨到看到他就膈應的地步。
十年前,在秋獵上擋下的那一箭,非我所願。
那支羽箭橫空來,我下意識劍去攔,皇上卻拽著我倒在他上。
腳下失了平衡,執劍的手亦不能著力。
羽箭從我腰側刺,穿過小腹。
傷得極重,險些沒能救回來。
後來我不能生育,皇上晉我為妃。
我漸漸品出些意味。
我爹手下有兵權,上有戰功。
天子不悅。
那一箭,是故意的。
後來皇上再來我宮中,我稱病不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