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娘,委屈你了。等過了頭七,我就用八抬大轎,風風地把你娶進門。」
「表哥……」柳月娘地低下頭,靠在他的肩上。
他們在我的靈堂前,在我的棺材邊,上演著一幕令人作嘔的郎妾意。
我的魂因憤怒而劇烈地抖。
我衝過去,想撕碎他們虛偽的面。
可我的手,只是一次又一次地,穿過了他們的。
他們看不見我,也聽不見我的嘶吼。
我的安兒,也跪在靈堂裡。
他穿著不合的孝,小小的跪得筆直,像一尊倔強的小石像。
他不哭,也不鬧,眼神空得可怕。
他就那麼靜靜地看著我的牌位,一看就是一整天。
我多想去抱抱他,告訴他娘沒有做錯事,告訴他娘永遠他。
可我只能無助地環繞著他,著他上散發出的、幾乎要將他垮的悲傷。
頭七剛過,周家就敲鑼打鼓地辦起了喜事。
大紅的喜字,滿了整個院子,也住了我的棺材。
柳月娘穿著一刺眼的紅嫁,被周敬深牽著,過了周家的門檻。
了這個家新的主人。
走進靈堂,像是沒看見我的牌位一樣,袖「不小心」一甩,我的牌位應聲倒地,摔了兩半。
「娘!」
一直沉默的安兒突然像一頭被激怒的小,撲了過去,想要扶起那碎裂的牌位。
周敬深卻搶先一步,一掌狠狠地扇在安兒的臉上。
「混賬東西!給你娘丟人還不夠嗎!還敢在這裡衝撞你的新母親!」
清脆的掌聲,打在安兒臉上,也像烙鐵一樣烙在我的魂上。
安兒被打得摔倒在地,半邊臉迅速紅腫起來。
但他沒有哭。
他只是抬起頭,用那雙黑沉沉的眼睛,死死地看著周敬深和柳月娘。
那眼神裡,沒有孩子的純真,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的恨意。
從那天起,安兒的人間地獄,開始了。
柳月娘以「管教」為名,對他施加著最惡毒的折磨。
不給安兒飯吃。
我親眼看著我的兒子,到半夜去廚房的泔水桶裡,翻找別人吃剩的窩頭。
他小小的手在冰冷的餿水裡索著,找到一塊,就狼吞虎嚥地塞進裡。
那樣子,像一隻無家可歸的野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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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柳月娘發現後,便拿起院子裡曬服用的細竹竿,狠狠地打安兒的後背。
竹竿落在皮上的聲音,沉悶又恐怖。
安兒咬著牙,一聲不吭,任由那竹竿在他的背上留下一道道痕。
周敬深就站在一旁,冷漠地看著。
柳月娘打累了,他甚至還會遞上一杯茶,溫和地誇讚:「月娘辛苦了,嚴母才能出孝子。」
他們不讓安兒進屋睡覺。
用一糙的麻繩,將他拴在院子裡的那棵老槐樹下。
白天,讓他幹最重的活。
晚上,他就只能抱著膝蓋,蜷在冰冷的樹旁。
我痛苦地嘶吼著,發瘋一樣地衝向他們。
我想保護我的兒子,我想替他擋下那些毒打,我想把那些冰冷的飯菜塞進那兩個畜生的裡。
可是,沒用。
我一次又一次地穿過他們的,一次又一次地跌進無盡的絕。
我只能看著我的安兒,日復一日地消瘦下去。
他上的傷痕越來越多,眼神越來越黯淡。
我的魂,因為這極致的痛苦和怨恨,竟然開始變得凝實。
我能覺到,我的恨意,正在為一種力量。
一種支撐著我不散去,讓我留在這人間地獄裡,親眼見證一切的力量。
03
安兒快要死了。
柳月娘罰他三天不準吃飯喝水,還將他吊在槐樹上暴曬。
盛夏的毒日頭,烤得地面都在冒煙。
安兒的乾裂出,小臉曬得通紅,整個人都奄奄一息地掛在那裡,像是隨時都會斷氣。
我絕地盤旋在他邊,我的魂因為悲痛而變得忽明忽暗。
我甚至開始祈求上天,如果這就是他的命,那就讓他快點解吧,讓他來陪我吧。
不要再讓他這種非人的折磨了。
深夜。
月淒冷。
就在我以為安兒真的要撐不下去的時候,一個佝僂的影,躡手躡腳地靠近了老槐樹。
是村西頭的啞婆婆。
無兒無,孤一人,平日裡靠撿些破爛為生,村裡人都嫌髒,嫌晦氣。
我看著從懷裡掏出一個還冒著熱氣的烤紅薯,小心翼翼地剝開皮,一點一點地喂進安兒的裡。
安兒像是從地獄裡回過神來,用盡全的力氣,狼吞虎嚥地吃著。
吃完後,他對啞婆婆,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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啞婆婆渾濁的眼睛裡,流下了淚水。
用那雙佈滿老繭的手,輕輕地了安兒的頭,然後又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了夜中。
那一刻,我凝固的魂,彷彿也到了暖意。
從那天起,啞婆婆就了安兒在這地獄裡,唯一的一線生機。
總是在深夜,趁著所有人都睡了,地給安兒送來吃的。
有時候是一個窩頭,有時候是一碗野菜粥。
冬天的時候,還會送來一件自己補過的舊棉襖。
靠著啞婆婆的接濟,安兒奇跡般地活了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