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開始變得不一樣了。
他學會了偽裝。
白天,他在柳月娘和周敬深面前,表現得更加麻木,更加順從。
柳月娘讓他做什麼,他就做什麼,打不還手,罵不還口。
周敬深偶爾會考校他的功課,他便故意答得錯百出,支支吾吾。
「朽木不可雕也!」周敬深厭惡地將書摔在他臉上,「我周敬深一世清名,怎麼就生出你這麼個蠢笨如豬的東西!跟你那不知廉恥的娘一個德行!」
柳月娘在一旁掩輕笑,眼裡的鄙夷和得意毫不掩飾。
安兒低著頭,任由他們辱罵,像一截沒有知覺的木頭。
可我看到了。
我看到了深夜裡,當所有人都沉夢鄉,他會藉著從窗戶隙裡進來的一點點月,用一小樹枝,在冰冷的泥地上,一筆一劃地練習寫字。
他寫的,是我曾經教過他的詩。
「床前明月,疑是地上霜。」
一筆一劃,都刻著無聲的淚。
他還學會了去翻周敬深丟在書房紙簍裡的廢紙。
那些被一團的草稿,被他視若珍寶,藏在槐樹的樹裡。
到了晚上,他就著月,貪婪地、一個字一個字地辨認、識讀。
有一次,柳月娘和周敬深生的兒子周文博,比安兒小三歲,被養得白白胖胖,驕縱蠻橫。
他搶走了啞婆婆剛給安兒的烤紅薯,還得意洋洋地在安兒面前啃了一大口。
安兒沒有像往常一樣低下頭,也沒有反抗。
他只是抬起眼,平靜地看著周文博。
那一瞬間,我看著他的眼睛,整個魂都凍住了。
那不是一個九歲孩子該有的眼神。
那裡面沒有憤怒,沒有委屈,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冷酷的平靜。
像一頭潛伏在暗的孤狼,在冷靜地、耐心地,注視著自己未來的獵。
那一刻,我不再為他的遭遇而痛苦。
我開始到一種發自靈魂深的戰慄。
我的兒子,正在用他自己的方式,磨礪他的爪牙。
04
十年飲冰,寒骨。
一晃十年過去,安兒長了十六歲的年。
長期的營養不良和勞作讓他顯得比同齡人清瘦,但他的脊背卻得筆直,像一株在絕境中掙扎生長的青鬆。
他變得更加沉默寡言,整日低著頭,彷彿是周家一個可有可無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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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敬深早已對他徹底失。
這些年,周敬深將所有的心和金錢都傾注在了柳月娘生的兒子周文博上,請名師,買書籍,指著他能宗耀祖。
至于安兒,在周敬深眼裡,不過是個多餘的、提醒著他那段不彩往事的累贅。
安兒十六歲生辰那天,周敬深把他到了書房。
「你也不小了,」周敬深端著茶杯,眼皮都懶得抬一下,「讀書不是你這塊料,我已經在鎮上的鐵匠鋪給你找好了活,過幾天就去做學徒吧,好歹能混口飯吃,別在家裡丟人現眼。」
柳月娘站在一旁,用帕子掩著,笑得花枝。
「老爺說的是,能去當個鐵匠,也算是他幾輩子修來的福分了。」
我飄在書房裡,看著他們一唱一和的醜惡臉,恨意翻湧。
他們要徹底毀了我兒子的人生。
安兒卻只是平靜地跪在地上,沉默了很久,才開口。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卻異常清晰。
「父親,兒子還想再試一次,參加今年的縣試。」
周敬深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一口茶噴了出來。
「你?縣試?周安,你是不是被打傻了?你連《三字經》都背不全,還想去考縣試?你是想把我的臉都丟盡嗎!」
「求父親全。」安兒沒有抬頭,只是固執地重復。
周敬深臉上的嘲諷變了怒氣,他從錢袋裡抓出一把碎銀,足有二十兩,狠狠地砸在安兒的面前。
「好!我全你!這二十兩銀子,就當是給你買個教訓!讓你徹底斷了那些不該有的念想!考不上,你就給我乖乖地滾去打鐵!」
銀子滾落在地,發出清脆又屈辱的聲響。
安兒一言不發,出那雙因為常年勞作而佈滿薄繭的手,將地上的碎銀,一文一文,仔仔細細地撿了起來。
然後,他對著周敬深,磕了一個頭。
「謝父親。」
縣試放榜那日,整個周家都瀰漫著一種幸災樂禍的氣氛。
柳月娘特意做了幾道好菜,和周敬深、周文博在飯廳裡有說有笑,等著看安兒的笑話。
「哥這次怕是要把咱們周家的臉都丟到河裡去了。」周文博啃著,含糊不清地說。
柳月娘給他夾了一筷子菜,笑道:「他有臉嗎?他要是有臉,就不會痴心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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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敬深捻著鬍鬚,一臉自得:「也好,讓他個頭破流,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
就在這時,院外突然傳來一陣喧鬧,接著是急促的鑼鼓聲和報喜的吆喝聲。
「喜報——!喜報——!」
一個衙役滿頭大汗地衝進院子,後面還跟著一群看熱鬧的鄰居。
周敬深和柳月娘臉上的笑容還沒來得及收斂,就那麼僵在了臉上。
衙役衝著周敬深一拱手,扯著嗓子高喊:「恭喜周老爺!賀喜周老爺!貴府公子周安,高中本縣縣試案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