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眼穿的風箏，他躺在床上為我親手塗，一點點為我纏起。
可他著眼底的欣喜塞進我手裡的時候，卻被我一把揮落：
「我三歲時求而不得的東西，如今六歲了，早就在母親給我請無數畫師工匠做了一屋子的風箏以後，都不稀罕了。」
「別費心思了，六歲的寧照棠不會替三歲的原諒你。」
我走得決絕，半點不曾猶豫。
滿腦子都是三歲時，見淮南郡主騎在父親脖子上放風箏的樣子，滿是艷羨。
可我不是要風箏，只是也想要父親的陪伴。
他喝酒鬥詩夜不歸宿，卻連一片糕點都不曾帶給我。
我鼓足了勇氣，才捧著紙張推開了書房的門，小心翼翼試探著問他，可不可以為我做一個風箏。
彼時，他剛得了一隻五彩鸚鵡，正在桌上逗弄得起勁。
甚至頭都沒抬，便將我的紙張揮落在地，拎著鳥籠便出了門：
「滿大街都有的東西，花幾個銅板就買回來了，何須來煩我。」
「莫不是你母親連這幾個銅板都捨不得給你掏？去找你祖母，自有收拾你母親。」
我的紙張被他踩了一腳，落下好大一個臟腳印。
我捧著那個腳印，在廊下哭紅了眼。
是母親找到我，為我乾眼淚，為我畫了風箏，將我放在肩頭，在曠野上一圈又一圈地跑。
肩膀寬廣，在更早的時候便扛起了我們母的餘生。
只在那一天，我才知道。
後來，我再也沒有求過父親任何事。
我有母親，手掌的老繭糲，卻溫暖。
父親也因踩我紙張的一腳，被母親怨恨。
竟從逗鳥的樓梯上跌落，斷了骨，將養了半年。
15
我以為我拒絕得足夠徹底。
可父親還是死皮賴臉糾纏不休。
今日著人帶來京城裡名貴的點心，明日為我請個廚子做大肘子。
母親看在眼裡，卻什麼都不說。
直到父親故舊友來看他，母親才讓我跟去看看。
我本不不願，卻不願忤逆母親，便去了父親院子一趟。
卻在廊下拐角聽見父親道：
「侯府沒了，我這副爛子也沒了指。雖不缺富貴銀錢，但到底對不住祖宗家業，只怕死了下曹地府也被父親指著鼻子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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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照棠爭氣，與東宮小殿下同拜了太傅為師，朝夕相對，便是青梅竹馬的分。」
「若不被娘教壞，是個爭氣的，我寧家便有宗耀祖的一天。」
廊下風疾，扎得我又恨又痛。
原來那點可憐的彌補，也是他的圖謀和利用。
父親那幾個酒朋友追問道：
「你與本就不親近，能聽你的？」
父親輕嗤一聲，勢在必得：
「割不斷的骨脈，到底是我的兒，只要我溫小意些，總有一日會知曉，權柄在手、萬人之上，那都是為了好。」
「子早晚要嫁人，此事由不得。」
我噁心至極，實在聽不下去，轉便跑。
卻與母親撞了個正著。
母親彎下腰，握住了我涼的手：
「我的兒他說了可不算。」
「飯桌上有大肘子，專給你做的。」
還好，我有母親。
16
祖母病到一把骨頭，口歪眼斜，雙手搐在一。
汙濁之染了一床，早沒了勛貴夫人的驕矜與貴氣。
一見母親，跟看見大仇人一樣，渾濁的眼珠子裡滿滿都是恨意。
可母親置若罔聞，還蹲下子給講故事：
「懷王宮奔喪時，馬車撞死了一個人，不是別人，是溫疏瑤呢。」
「好巧不巧，懷裡掉出了懷王的隨玉，被懷王妃看了個正著。懷王妃也是驕矜，不得沙子，不得委屈，一查之下，您猜如何？懷王妃懷六甲之時，懷王與溫疏瑤在京郊私會呢。懷王妃賭氣，鬧起了和離。」
「如今禍起蕭墻，懷王自顧不暇，也幫不到寧家了。連來看您這個好姨母一眼都做不到了呢。」
「不客氣，都是你們好姐妹算計我婚事時，該得的報應。」
在祖母的嗚咽驚恐裡，母親輕輕一推。
油燈墜落，祖母的毯子起了火。
眼見火苗躥起，將我的好祖母吞噬其中，發出不似人的慘聲。
母親才緩緩轉：
「我盡了我的孝道哦，親自送你一程！」
片刻之後，管家大，壽安堂起火，老夫人沒了。
不久之後，國公府裡祖母的兄長，竟在回京奔喪時，被悍匪截殺，骨無存。
有人說，是天子要將貴妃母族趕盡殺絕。
我著撥茶碗的母親，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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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王信，父親信，便夠了。
17
轉眼，三月後。
懷王離京遠赴封地只剩月餘。
皇帝突然病重，太子被連夜召進宮侍疾。
其餘人等，一概不見。
懷王打著清君側的幌子反了。
當晚母親銀甲紅槍，要宮救駕，轉便出了府。
母親前腳走，父親後腳便從後門被悄悄推出了府。
卻在焦躁不安地等在城外藏的暗道出口時，火四起。
母親坐在高頭大馬之上，夜風鼓起了的袍，威風凜凜。
一把樓家大刀藏在暗室多年，今日被高高舉起。
「殺！」
父親錯愕驚恐，拼命逃竄。
卻被一刀掃下椅，匍匐在地，宛若死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