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人人都知道,永昌侯府的世子活不過弱冠。
我嫁過去,是沖喜,也是守寡的開端。
新婚夜,我對那個蒼白消瘦的年說:「我們做盟友吧。我治好你,你解我家的困。」
他咳嗽著笑了:「你不怕我死了,你落個剋夫的名聲?」
我說:「有我在,你死不了。」
1
我蹲在藥圃。
防風了新葉。
這是祖父教我的第一味藥。
防風祛風解表,治外病症。
綠蘿小跑過來:
「小姐,永昌侯府來人了,說婚期要提前。」
比原定的日子早了三個月。
我起去井邊洗手,綠蘿在邊上急:
「您怎麼不急呀?那蕭世子他——」
「我知道。活不過弱冠嘛。」
永昌侯府的世子蕭恪,打孃胎裡帶出來的病弱,太醫署私下都說,能熬過明年春天都是造化。
我乾手,看著盆裡晃盪的倒影。
祖父以前常說,莞瑾這雙眼最像他。
現在祖父走了,父親前年病逝,家裡剩個繼母、十二歲的弟弟、八歲的妹妹。
祖父留下的回春堂,這半年越來越冷清。
坐診的老大夫被對街挖走了,藥材進貨的賬期越拖越長。
上個月繼母當了一支簪子,才湊夠弟弟塾裡的束脩。
前廳裡,侯府來的徐媽媽綢緞比甲穿得面,笑容標準,眼神卻在打量。
「世子近來子不大爽利,」說,「婚事還是早些辦的好。衝一沖喜,或許就轉過來了。」
話說得委婉,可誰不明白。
這是怕世子熬不到原定的婚期,到時候喜事變喪事,臉上不好看。
繼母攥著帕子:
「可這也太倉促了。嫁妝都還沒備齊……」
「侯爺說了,沈家的況府裡都明白。一切從簡便是。世子妃該有的面,侯府絕不會短了。」
送走人,繼母抹眼淚:
「瑾兒,委屈你了。」
「不委屈。侯府肯履約,已是顧念舊。」
當年祖父救過老侯爺一命,兩家長輩酒酣時訂下娃娃親。
後來祖父致仕,沈家一日不如一日。
這婚約就從事變了高攀,再到現在了沖喜。
繼母哭得更厲害:
「那蕭世子若真有個三長兩短,你往後可怎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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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我嫁過去,是世子妃。侯府那樣的門第,就算世子不在了,也不會短我食。」
「家裡的況您清楚。景睿要讀書,薇兒要長大,回春堂要銀子週轉。這婚事,是條活路。」
「那你自己呢?」
問。
「我會好好過日子。」
我說。
訊息傳開了。
下午我去回春堂,街坊已經開始議論。
「聽說了嗎?沈家姑娘要嫁去沖喜了。」
「哎喲,那蕭世子不是都快……」
「好好一個姑娘家,嫁過去怕是沒多久就要守寡。」
「那有什麼辦法?沈家如今這景……」
藥堂夥計氣得要出去理論,我攔下了。
「他們說得沒錯。這門婚事對沈家來說,確實是眼下最好的出路。」
2
侯府的聘禮送來了,按規矩不算薄。
繼母又變賣了幾件首飾,給我添置裳。
我整理要帶走的東西。
綠蘿一邊打包一邊嘟囔:
「人家姑娘出嫁帶珠寶綢緞,小姐您帶一箱子藥書。」
「珠寶會丟,綢緞會舊。醫在手,什麼時候都不死。」
婚期前夜,弟弟景睿跑進我房裡。
「阿姐,要不你別嫁了。我去找活幹,我能養家。」
我拍拍他的肩:
「胡說什麼。你的任務是好好讀書,將來重振沈家。」
「可是那蕭世子——」
「世子是病人。我是醫者。既然嫁過去,便會盡力醫治他。治得好是造化,治不好那也是命數。」
他肩膀發。
我從箱底取出一個小木盒遞給他:
「回春堂的房契,祖父留下的幾個方子。你收好。我走之後,家裡就靠你了。」
年接過盒子,重重點頭。
3
次日天未亮,喜娘上門梳妝。
大紅嫁是趕製的,繡工普通。
我看著鏡中濃妝的臉,覺得陌生。
繼母在旁抹淚,妹妹薇兒抱著我的腰不撒手。
景睿站在門口,眼圈紅著。
外頭吹打聲近了。
喜娘高聲道:
「吉時到——新娘上轎嘍!」
我蓋上蓋頭前,最後看了一眼這個家。
院子裡祖父手植的杏樹已結青果,藥圃裡的草藥正長得茂盛。
我在這裡學了認第一味藥,背了第一個方子,熬了第一碗湯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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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要走了。
花轎起轎晃了晃。
外頭樂聲喧鬧,夾雜著街坊議論:
「這排場比想象中小啊……」
「沖喜嘛,還能多大陣仗?」
「可憐沈姑娘,這一去不知是福是禍……」
轎子停了。
外頭高聲通傳:
「新婦到——開中門——」
轎簾掀開,一隻手進來。
我搭上去,是侯府的喜婆。
我起,邁步。
大紅蓋頭下,只能看見繡著並蓮的鞋尖,一步,一步,踏過永昌侯府高高的門檻。
4
喜婆引著我穿過迴廊時。
正廳裡擺了幾桌酒席,賓客稀稀拉拉的談:
「沖喜而已,能有什麼排場……」
「可惜了沈家那姑娘。」
「小聲點,侯爺在呢。」
我跟著喜婆的指引行禮、跪拜。
禮得很快。
我被送進新房。
屋子裡點了紅燭。
丫鬟婆子退出去,門輕輕關上。
屋裡只剩我和床上坐著的,我的夫君。
大紅蓋頭還蒙在頭上,我只能看見他放在膝上的手。
很白,瘦得能看見骨節。
我坐了一會兒,他沒。
又過了一刻鍾,他還是沒靜。
我手,自己掀了蓋頭。
年穿著大紅喜服,襯得臉更蒼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