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閉了閉眼:
「忘了。」
我讓綠蘿去打溫水,又開了一副方子。
侯夫人趕來了。
「怎麼回事?昨夜不是還好好的?」
「著涼了。已經開了方子,喝兩天藥應該能退熱。」
侯夫人看看蕭恪燒紅的臉:
「陳太醫來府裡了,讓他來看看吧。」
「母親,世子這症狀不重,用些溫和的藥就行。陳太醫的方子一貫偏猛。」
「猛才能好得快。恪兒燒這樣,不能拖。」
陳太醫很快就來了。
六十多歲的老者,留著山羊鬍,診脈後就說:
「風寒,當用麻黃、桂枝發汗解表,再加石膏清熱。」
我聽著就皺眉:
「世子虛,用這麼猛的方子,怕是承不住。」
「世子妃,」陳太醫捋著鬍子,「老夫行醫四十年,治過的風寒沒有一千也有八百。這方子對症,服下便能退熱。」
侯夫人看向我:
「讓陳太醫開方吧。」
藥熬好了,黑乎乎一碗。
蕭恪勉強喝下去,沒多久就開始發汗。
裡都浸溼了。
我在旁邊守著,給他汗,換服。
到了傍晚,熱確實退了,但他整個人都虛了,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
我看著蕭恪虛弱的樣子,心裡發堵。
這是以耗損元氣為代價的退熱,治標不治本。
夜裡,蕭恪又開始發燒。
這次燒得更厲害,渾滾燙,意識模糊。
陳太醫來看過,說:
「藥效過了,再服一劑。」
「不能再服了。他虛承不住,再發汗會傷。」
「世子妃是質疑老夫的醫?」
陳太醫臉不好看。
「不敢。但我是他的妻子,也是醫者之後。我知道他的底子,這樣的方子不適合他。」
「那你說怎麼辦?」
「我用溫和的方子,配合理降溫。若是明日午後熱還不退,再換陳太醫的方子。」
陳太醫冷哼一聲,拂袖而去。
20
我重新開方。
同時吩咐下去時刻備著熱水,用布巾給蕭恪。
一遍遍,幫助散熱。
蕭恪燒得昏沉,乾裂。
我蘸了溫水潤他的。
「冷……」
他喃喃。
我給他加蓋了一床薄被,又握著他的手。
他的手很燙,手心全是汗。
「沒事的,」我輕聲說,「我在呢。」
他抓了我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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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掙開。
後半夜,蕭恪的溫開始降。
到天亮時,雖然還有低熱,但神志清醒了。
他睜開眼,看見我握著他的手,怔了怔,隨即鬆開:
「抱歉……」
「沒事。手勁大,是好兆頭。」
21
接下來的兩天,我寸步不離。
蕭恪的燒退了,但人還很虛,需要臥床休息。
我每天給他煮山藥粥,配清淡小菜,一點點調養。
第三天他能坐起來了。
我扶他到窗邊的榻上,給他披了件外。
很好,暖暖地照進來。
「謝謝你。」
他說。
「又謝什麼?」
「沒讓陳太醫再用猛藥。以前每次發熱,都是那樣治。燒退了,人也像死過一回,半個月緩不過來。」
「所以你知道那方子不好?」
「知道。但沒人聽我的。他們都覺得,只要燒退了就行,別的不管。」
「以後不會了。」
「你為了我跟陳太醫爭執,不怕得罪他?」
「怕。但更怕你垮了。我是你大夫,得對你負責。」
那天我們說了很多話。
他說起小時候,還沒這麼差時,喜歡跟著父親去騎馬。
雖然只能坐在馬上讓人牽著走。
說起養過一隻小白貓,後來病死了,他哭了三天。
我說起在回春堂的日子,跟著祖父認藥,給街坊鄰居看頭疼腦熱的小病。
說起弟弟小時候吃藥材,被祖父罰抄。
「你祖父是個什麼樣的人?」
他問。
「很嚴,但也很好。他常說,醫者要有仁心,也要有骨頭。遇到不對的事,該爭就要爭。」
「你像他。」
「是嗎?」
「嗯。有仁心,也有骨頭。」
窗外有鳥飛過,翅膀撲稜稜。
「我以前覺得,我這輩子就這樣了。喝藥,生病,等死。但現在我想好好活著。」
「為什麼?」
「因為有人覺得我能活好。因為我信你。」
「那就好好活。」
22
我去廚房看藥膳。
蕭恪今天的方子是黃芪燉,補氣養。
我照例先聞了聞。
藥膳熬好先聞氣味,再嘗味道。
氣味不對。
我舀了一小勺嘗了嘗。
多了一味黃連,破壞了藥。
黃芪溫補,黃連苦寒,兩味藥相沖,虛的人喝了,不僅無效,還可能傷胃。
「這藥膳是誰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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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
負責熬藥的小丫鬟怯生生地說:
「是、是我……但我是按方子熬的……」
「方子給我看看。」
春杏遞過方子。
我掃了一眼,是我開的沒錯,但有人過手腳。
「這字是誰加的?」
「我、我不知道……方子一直放在灶臺邊……」
我看驚慌的眼神,沒再追問。
「把這鍋倒了。重新熬,我看著。」
「是、是……」
23
重新熬好藥膳,我親自端回去。
蕭恪在畫畫,見我進來,放下筆:
「今天晚了點。」
「嗯,有點事。先喝藥吧。」
他喝了一口:
「味道好像有點不同?」
「我調整了配方。加了一點陳皮,理氣健脾。」
等他喝完,我收拾碗勺:
「從明天起,你的三餐和藥膳改在小廚房做。」
「為什麼?大廚房不是更方便?」
「小廚房離得近。而且我能親自盯著,更放心。」
他眼神沉下來:
「出什麼事了?」
我猶豫了一下。
原本不想告訴他,但轉念一想,這事不該瞞他。
「有人在你的藥膳里加了黃連。劑量不大,但長期服用會傷胃,抵消藥效。」
「誰?」
「還沒查出來。方子被了手腳,但筆跡模仿得很像,沒留把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