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開燈。
過門上的貓眼,我看到一個人,渾溼,像個水鬼一樣,站在我家大門口。
是王老四。
他沒有打傘,就那麼直地站在瓢潑大雨裡。
雨水順著他花白的頭髮,和他那張毫無的臉,往下流淌。
他沒有再敲,只是站著,像一尊絕的雕像。
我知道,他在等我開門。
我沒,就那麼靜靜地看著他。
一分鐘。
五分鐘。
十分鐘。
雨越下越大,伴隨著滾滾的悶雷。
王老四的開始發抖,不知道是冷的,還是怕的。
終于,他了。
他抬起那條沒傷的,對著另一條打著石膏的,猛地一。
他,跪下了。
就那麼直地,跪在了我家門口的泥水裡。
石膏磕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我能想象那有多疼。
他跪下後,開始磕頭。
一下,一下,又一下。
額頭撞在溼漉漉的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砰砰」聲。
他什麼話都沒說,就是不停地磕頭。
雨水和泥水,混著他額頭上流下的,在他面前匯一小灘渾濁的紅。
我靜靜地看著。
看著這個半個月前還指著我鼻子,讓我有種就挖他家祖墳的男人。
看著這個幾天前還想一把火燒死我全家的男人。
如今,像一條狗一樣,跪在我的面前,用最原始,最卑微的方式,乞求我的原諒。
我心裡沒有半分快意,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靜。
這是你應得的。
又過了不知多久,或許是半個小時,或許更長。
他磕得沒力氣了,趴在地上,肩膀劇烈地聳,發出抑不住的哭嚎。
那哭聲,在雷雨夜裡,顯得格外淒厲。
我終于手,拉開了門栓。
「吱呀」一聲,門開了。
冷風裹著雨水灌了進來。
王老四抬起頭,看到我,渾濁的眼睛裡發出一亮,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稻草。
他掙扎著,膝行到我的腳下,想抱我的。
我退後一步,避開了。
「陳安……大侄子……我錯了……」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破鑼,「我不是人,我是畜生!我不該佔你的地,不該毀你的果園……求求你,求求你高抬貴手,放過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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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邊說,一邊用力地扇自己的耳。
「啪,啪,啪。」
每一聲,都響亮而真實。
「只要你肯去派出所,跟警察說,王強是一時糊塗……只要你肯把那些樹……把那些樹挪走……你讓我幹什麼都行!我給你當牛做馬!」
他涕泗橫流,狼狽到了極點。
我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緩緩開口,聲音在雷聲中顯得異常清晰。
「現在知道錯了?」
「知道了,真的知道了!」
「想讓我放過你兒子?」
「是,是!求求你了!」
「想讓我挪走那些樹?」
「是!求你發發慈悲!」
我點點頭。
「可以。」
王老-四的臉上,瞬間湧上狂喜。
「但,我有三個條件。」
我的聲音,像一把冰冷的刀,瞬間將他的狂喜,切割得碎。
10
「第,第一個條件是什麼?」王老四仰著頭,雨水和水混在一起,讓他看起來像個惡鬼。
我出一手指。
「第一,把我果園恢復原樣。被你毀掉的八棵桃樹,按照今年市場最高價,一棵樹結果一百斤,一斤十塊錢,一棵樹一千塊,八棵,八千塊。你推平我土地,耽誤我明年春耕,誤工費,神損失費,算你兩千。總共,一萬塊。明天天亮之前,我要看到錢。」
一萬塊,對現在的王家來說,絕對是一筆鉅款。
王老四的臉搐了一下,但還是毫不猶豫地點頭:「行!我給!我砸鍋賣鐵也給你湊齊!」
我出第二手指。
「第二,遷墳。明天一早,你就去找人,把你爹的墳,從我的地裡,遷回你們家祖墳地。我要親眼看著。遷墳的所有費用,你自己承擔。遷完之後,那塊地,你得給我重新翻整,施上底,直到我滿意為止。」
「遷,我明天就遷!」王老四磕頭如搗蒜。現在讓他把爹的骨灰揚了,他估計都願意。
我看著他,緩緩出第三手指。
「第三。」我的聲音得很低,「我要你,還有你老婆,在你兒子王強出來之後,帶著他,一起。在村裡的大喇叭上,向我,向我們全家,公開道歉。說明你們是怎麼強佔我的地,怎麼毀我的樹,怎麼半夜來放火的。我要全村的人,都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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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條件一出口,王老-四的猛地一僵。
賠錢,遷墳,這都是質上的。
但公開道歉,尤其是在全村的大喇叭上,這是要把他王家最後一臉面,徹底撕下來,扔在地上,讓全村人踩。
從此以後,他王家在村裡,就再也抬不起頭了。
他的臉變得比紙還白,哆嗦著,看著我,眼神裡全是掙扎。
我冷冷地看著他:「做不到?」
我作勢要關門。
「別!別!」王老四猛地撲上來,抓住了門框,「我答應!我全都答應!求你,求你別關門!」
他終于放棄了最後那點可憐的尊嚴。
我看著他卑微到塵埃裡的樣子,心裡那口堵了半年的惡氣,終于,順了。
「記住你說的話。明天天‘亮,我等著。如果我看不到錢,或者看不到你遷墳,後果,你自己清楚。」
說完,我不再看他,用力關上了大門。
把那個風雨中的可憐蟲,和他那卑微的懺悔,一同關在了門外。
我回到房間,老婆不知什麼時候醒了,坐在床邊,擔憂地看著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