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稍微用力就能死它,但在那之前,它都在努力活著。」
我抬頭,直視他的眼睛。
「霍銓,生命是很珍貴、很有力量的。你活著不是為了在哪天坦然赴死,是為了像今天這樣,和喜歡的人一起看雲、看花、看春天。」
他驀地收攏掌心,將我的手包在裡面。
蝴蝶在掌心撲騰得更劇烈。
他的神認真得近乎虔誠。
片刻後,眼神卻突然慌,抖得厲害。
而後猛地推開我,跑走了。
16
我一下沒站穩,被推倒在地。
掌心裡還殘留著那隻蝴蝶驚飛時的。
風一吹,手便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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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個人回府,霍銓不知道去了哪。
「公主,您別理那個瘋子!」
秋雲替我披上大氅,氣得雙眼通紅,「您待他這樣好,為了他不惜頂撞陛下,可他呢?莫名其妙地發脾氣,害您差點傷。我看他就是裝傻,本就是個不識好歹的hellip;hellip;」
「別說了。」
我疲憊地打斷,「我想一個人走走,誰都別跟著。」
我獨自坐在空的長亭裡。
坐到太落山,月亮升起。
霍銓還是不知所蹤。
我突然就崩潰了。
我在強求什麼?他本就是把刀,是我非要著刀去賞花。
是我貪心。
我明知他是個雙手沾滿鮮、能坑殺數萬婦孺的怪,卻還是不可救藥地了心。
我喜歡上了這樣一個怪,還想為他去死。
他連正常人的都沒有,又怎麼能理解我在經歷怎樣的煎熬?
「都沒了hellip;hellip;」
我抱著膝蓋,把臉埋進臂彎裡,眼淚無聲地滲進布料。
「母妃走了,阿衡走了,世界上再沒關心我的人了。」
阿衡,連夫子都贊早慧的阿衡,跟在我屁後面脆甜地我「阿姐」的阿衡,會在我哭的時候拿小手幫我乾眼淚的阿衡。
死在五歲那年的冬天。
那晚他發著高燒,抓著我的手喊阿姐,說想吃宮外的糖葫蘆。
我沒能給他買來。
這世上我的人,結局都是死。
我和霍銓一樣,都是天煞孤星的怪。
「清嘉。」
我渾一僵,胡抹了把臉,回過頭。
霍銓不知何時回來了。
他站在亭子外的影裡,一玄融進夜,像個做錯了事不敢回家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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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裡攥著什麼東西,指節泛白。
「你回來做什麼?」我別過臉冷冷道,「滾。我不想看見你。」
他沒說話,只是笨拙地往前挪了兩步,又停住。
良久,他攤開手掌。
掌心裡躺著幾顆紅彤彤的野果子,洗得很乾淨,還掛著水珠。
「那隻蝴蝶hellip;hellip;我怕死它。」
他低著頭,聲音悶悶的:「它太了,太乾淨了。我、我手髒。」
「你今天是不是不開心?前幾日你說你想吃山上的酸漿果,我去找了這個。對不起,我只是想讓你開心。」
「你手髒?」
我悽然一笑,心中的委屈發出來,「是啊,你霍大將軍威名赫赫,坑殺降卒,連婦孺都不放過,當然髒。」
霍銓猛地抬頭。
那雙漆黑的眸子死死盯著我,裡面閃過錯愕、困,最後歸于一種近乎悲憫的平靜。
「我沒殺他們。」他說。
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瞬。
「什麼?」
「秦川谷那一戰。我從不殺婦孺。」
他語氣平淡,像是在陳述一件無關要的小事,「是戎狄的主帥。他錯信人、貽誤戰機,怕被問責,所以才滅口。」
我腦子裡嗡的一聲,不可置信地站起來:「那你為什麼不解釋?!全天下都罵你是屠夫,父皇忌憚你,百姓怕你,你為什麼不說?!」
「死人不需要解釋。」
他看著我,眼神清澈得殘忍,「活著的人需要恐懼。他們怕我,大梁的邊境才安穩。師父說,既然是刀,就要做一把最兇的刀。惡名越盛,敢犯邊的人越。」
「只要能守住疆土,我是人是鬼,沒關係。」
我怔怔地看著他。
這才是真相。
世人眼中的怪,背負著滔天的惡名,卻懷著一顆比誰都乾淨的赤子之心。
「可是hellip;hellip;」
霍銓出手,笨拙地用礪的指腹去我的眼淚,「可是我害你哭了。對不起。」
他認真地看著我,一字一句,像在立軍令狀:
「你說你的都死了。我不死。我會一直活著,給你摘果子,陪你看花。」
「別哭。心裡難,就用這隻手打我。我不疼的。」
掌心下的糙、溫熱、真實。
那幾顆酸漿果滾落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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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他不懂家國大義,不懂權謀算計,甚至不懂怎麼一個人。
他只是把那顆破碎的、補補的心,跌跌撞撞地捧到我面前。
我閉眼,眼角一片溼。
老天爺,我屈服。
屈服于一顆千瘡百孔,但依然滾燙赤誠的真心。
父皇說得對。他是大梁最鋒利的刀,刀不該折在這裡。
若答應和親便能平息戰事。
我去就是。
17
做完決定後,心反而靜了下來。
我開始爭分奪秒地教霍銓如何一個人生活。
又討教了府上的嬤嬤,細細地給他了幾件冬。
邊關苦寒,他又是不知道冷熱的子,針腳得一些,絮得厚一些。
霍銓不懂我為何在春日裡冬,只在一旁乖乖地幫我理線。
他手指笨,常把線纏一團麻,然後無措地看著我。
我便笑著罵他笨,一點點替他解開。
彷彿我們要這樣解一輩子的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