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故來得突然。
那日霍銓上朝，正午才滿酒氣地回來。
平日裡他回府總是第一時間來尋我，今日卻反常，一頭扎進書房，把門窗鎖得死死的。
我去敲門，裡面只傳來重落地的悶響，和琉璃瓷碎裂一地的噼啪聲。
「怎麼回事？」我問守在門口瑟瑟發抖的小廝。
小廝跪在地上，帶著哭腔道：「回公主，今日朝堂之上，主和派的大臣們聯名上書，說hellip;hellip;說戎狄勢大，為保邊境安寧，懇請陛下允准和親之議。」
我心頭一跳：「霍銓呢？」
「將軍hellip;hellip;將軍發了瘋。」小廝抹了把冷汗，「他以朱雀營起誓，說誰敢公主一下，他就殺了誰。陛下震怒，若不是老將軍的舊部拼死攔著，恐怕hellip;hellip;」
我深吸一口氣，揮退了下人。
站在閉的房門前，我理了理鬢角，換上一副輕快的笑臉，推門而。
屋沒點燈，昏暗得像個囚籠。
滿地狼藉，桌椅倒了一地。
霍銓在牆角的影裡，手裡死死攥著一把匕首，手背青筋暴起。
聽見靜，他猛地抬頭。
那雙眼睛赤紅一片，充斥著暴的殺意，卻在看清是我的一瞬間，全數化作委屈和恐慌。
「清嘉。」
他聲音啞得像吞了炭，「他們要搶走你。」
「我把他們都殺了，好不好？」
我心口一陣絞痛。
走過去，蹲在他面前，輕地掰開他僵的手指，把刀拿走。
「傻子。那是朝堂，不是戰場，哪能隨便殺。」
「可他們要送你去換和平！」他急得渾發抖，「我不換！我自己能打，我不怕死，為什麼要拿你去換？」
「沒人送我去。」
我捧住他的臉，目溫而堅定，「陛下不是還沒下旨嗎？我不會走的。」
霍銓愣愣地看著我：「真的？」
「真的。」我撒謊撒得面不改，「只要你聽話，我們就永遠在一起。」
他眼中的戾氣終于慢慢散去。
把頭埋進我的頸窩，像個被安的大狗：「那我聽話。我很聽話。」
「既然聽話，那就幫我做件事。」
我牽著他的手起，走到唯一沒被踢翻的書案前，鋪開一張灑金紅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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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墨，提筆。
手腕有些抖，我用左手按住右手，強迫自己穩住。
「霍銓，我聽聞民間有個習俗。」
我一邊寫，一邊輕聲哄騙他，「夫妻二人若是想長長久久，便要親自簽下一紙婚書，去月老廟前燒了。這樣，連神仙都拆不散。」
霍銓眼睛一亮：「真的？」
「自然。」
字跡落下，墨痕宛然。
但不是祈福的婚書，而是一封和離的放妻書。
我刻意用了篆，霍銓不大認得。
他看著紙上繁復的字形，困地問：「這上面寫的什麼？」
我擱下筆，看著他的眼睛，微笑著道：「我念給你聽。」
指尖停在「二心不同，難歸一意」。
我聲道：
「這句寫的是mdash;mdash;兩姓聯姻，一堂締約。」
「緣已盡，恩義皆絕」。
我彎起眉眼：
「這句是mdash;mdash;良緣永結，匹配同稱。」
「願妻娘子相離後，重梳蟬鬢」。
我聲音更輕，像是在許諾：
「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
最後，手指停在落款上方的「一別兩寬，各生歡喜」。
我忍住眼眶的酸，對他笑：
「這最後一句最重要。意思是子孫昌盛，家族興旺。」
霍銓聽得認真，眼底全是憧憬的。
「好聽。」他咧開笑了，「神仙聽了一定會保佑我們。」
他迫不及待地接過筆，在下方笨拙地寫下自己的名字。
霍銓。
兩個字寫得歪歪扭扭，墨跡暈開了一大團，著一傻氣。
我心如刀割。
提筆，在他旁邊寫下「沈清嘉」三字。
最後一筆落下，一滴眼淚終于失控，重重地砸在紙上，暈開了那句「一別兩寬」。
「清嘉？」
霍銓慌了，手忙腳地想替我淚，「怎麼哭了？是不是我字寫得太醜，神仙看不懂？」
「不是。」
我迅速拭去淚水，抬頭衝他燦爛一笑，「是高興的。」
我折好那張所謂「祈福」的文書，小心地收進袖中。
日後無論我生死榮辱，無論皇家如何變天，都再與他霍家無關。
我終于還了他自由。
「霍銓。」
「嗯？」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要記得按時吃飯，天冷加，傷了要喊疼。」
「你要去哪？」他瞬間警覺。
「不去哪。我就是考考你記沒記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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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住了。」他鬆了口氣，認真道，「但你不會不在的。月老會保佑我們的。」
我看著他天真篤定的模樣，在心裡輕聲道：
對不起，霍銓。
這次，神仙也救不了我們了。
18
當夜我早早睡。
最遲後日，父皇便會派人來接我回宮。
這一覺睡得極沉。
夢裡沒有金戈鐵馬，也沒有別離。
只有霍銓蹲在書房的炭盆邊，手裡拿著個烤紅薯，笨拙地剝了皮，遞到我邊，傻笑著喊我「清嘉」。
醒來時，日頭已經偏西。
我撐起子，四肢百骸都泛著一奇異的。
心咯噔一下。
「秋雲！」我掀開被子就要起，「什麼時辰了？將軍呢？」
秋雲端著水盆進來，眼睛腫得像兩顆核桃。
手裡的銅盆「哐當」一聲砸在地上，水潑了一地。
「公主hellip;hellip;您終于醒了。」
撲過來跪在床榻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三天了hellip;hellip;您整整睡了三天了！」
「三天？」
我腦子裡「嗡」的一聲，死死扣住肩膀：「將軍呢！他在哪！」
秋雲哭著道：「將軍他hellip;hellip;他在您睡下的當天夜裡，就拔營出征了。那日下朝後，他去見聖上，不準我們告訴您hellip;helli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