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僵坐在床上,指尖涼。
原來如此。
怪不得那天他晚歸。
那一個時辰裡,原是去見了父皇。
他去打仗,去拼命,去用之軀堵住戎狄的口,換我不用和親。
我曾笑他笨,笑他不通人,笑他連撒謊都不會,一眼就能看穿。
可偏偏在我用一張假婚書騙他「百年好合」的時候,他不聲地學會了人生中第一個謊言。
他騙我喝了藥。
他騙我說「聽話」。
他把我留在了暖春,自己孤去了苦寒的死地。
「他有留下什麼嗎?」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冷靜得可怕。
「有。」
秋雲從懷裡掏出一張折四疊的宣紙。
不是信箋,只是平日裡他練字用的廢紙。
上面有寥寥幾行字,墨跡深淺不一,顯然寫字的人握筆極不穩,像是在極力剋制著什麼。
「清嘉。
我命人在茶裡下了藥。對不起。
你說做人要知痛。
離開你,很痛。
這次沒騙你。」
手指輕輕過那些乾的墨痕。
我啞聲問:「朱雀營還剩多兵馬?」
秋雲抬頭看我,眼裡全是絕。
「公主,將軍hellip;hellip;沒帶朱雀營。他只帶了西大營的那三萬新兵。」
我眼前一黑,差點栽倒在床頭。
西大營的新兵,大多是沒上過戰場的農戶子弟,裝備簡陋,甚至連陣法都走不齊。
帶著這樣一群人去迎戰戎狄十萬鐵騎?
這哪裡是出征。
分明是送死。
我突然明白了那個時辰裡發生了什麼。
那是易。
父皇忌憚霍銓,想要朱雀營的兵權;霍銓知道我不願和親,想要我活著。
于是他把自己唯一的護符mdash;mdash;那支戰無不勝的玄甲軍,留給了父皇,留給了我。
而他自己,明知十死無生,依然義無反顧地去填那道必死的防線。
我狠狠抹幹眼淚。
現在不是哭的時候。
「秋雲。」
我掀開被子下床,將那張紙小心翼翼地疊好,收進的襟裡,著心口的位置。
「備車。」
「我要進宮。」
19
書房。
我跪在堅的金磚地上,脊背得筆直,重重合掌叩首。
「父皇,兒臣請旨。調封、齊、涼、雍四州守將,合兵朱雀營,即刻北上馳援。」
「胡鬧!」
父皇猛地把奏摺摔在我面前,「你以為打仗是兒戲?四州守軍是拱衛京畿的最後屏障,一旦調離,誰來保朕?誰來保大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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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霍銓呢?三萬新兵,那是去送死!」
「那是他自己的選擇!」
父皇站起,焦躁地來回踱步,「戎狄這次集結了羌、羯、胡三族,號稱十萬大軍,是鐵了心要踏平中原。大梁國庫空虛,糧草不足,拿什麼打?」
他停下腳步,眼神鷙:
「他們恨的是霍銓。只要霍銓死了,這口惡氣出了,朕再派人去議和,割地也好,賠款也罷,總能保住祖宗基業。」
「糊塗!」我又恨又急,口而出。
「戎狄看似勢大,實則是強弩之末。去歲草原大旱,又逢凜冬,牛羊凍死無數,他們是因為活不下去了才糾集三族南下劫掠。若是糧草充足,何必急著開戰?」
我一步步膝行至案前。
「只要霍銓能拖住他們十日,待其糧草耗盡,四州兵馬一到,便可形合圍之勢,一舉殲滅。這是千載難逢的勝機,父皇卻要為了苟且生,自斷臂膀?」
「今日捨一個霍銓,明日是不是就要捨四州?後日是不是就要捨京城?」
父皇被我問得啞口無言,惱怒:
「住口!誰教你說的這些?」
「沒人教。是為了保住您和我的命。」
我冷冷看著他,「朱雀營就在京中,他們只聽霍銓的。父皇扣著不發,難道以為霍銓死了,這支虎狼之師就會聽命于你?」
父皇忽然笑了。
笑容冷,帶著算計得逞的快意。
「他們當然會聽朕的。因為朕已對外昭告天下mdash;mdash;」
他盯著我的肚子,一字一句道:
「五公主已有孕一月餘。」
我不可置信地看著他:「您說什麼?」
「霍銓是個傻子,但他那群部下卻是死忠。只要你肚子裡有霍家的種,朱雀營就會為了保護主,乖乖聽命于朕。」
父皇坐回龍椅,語氣涼薄,「你不必擔心。十個月後,朕會從宗室裡過繼個孩子給你。霍家的兵權,終究是朕的。」
帝王心,名不虛傳。
只需一死一「孕」,便能兵不刃地收回兵權。
「卑鄙。」我咬牙切齒,「你愧為君父!」
「住口!來人,將五公主mdash;mdash;」
話音未落,一個小太監跌跌撞撞地衝進來,面無人:「陛、陛下!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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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渾哆嗦,指著宮門方向:
「朱雀營五百將士,卸甲赤足,在午門外長跪不起!」
「他們說hellip;hellip;將軍在前方赴死,他們不願獨活。」
「他們懇請陛下開恩,准許朱雀營北上,為將軍收!」
我陡然卸了力,癱坐在地,兩行熱淚滾落。
這就是霍銓帶出來的兵。
他們什麼也不認。
只認那個會把自己的口糧分給士卒、會在戰場上為部下擋刀的傻子將軍。
什麼軍令,什麼皇權,在生死相托的義面前,一文不值。
父皇暴怒:「宮hellip;hellip;這是宮!」
「傳朕旨意!令軍統領帶兵驅逐!誰敢不退,格殺勿論!」
他指著我,手指抖:「還有!把這個不知好歹的東西帶下去,在長春宮,沒朕的旨意,一步不得踏出!」
「我看誰敢!」
20
大殿門口,金漆剝落的影裡,走來一個滿頭銀髮的宮裝老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