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我爸搭夥過了二十六年的秦姨,在他頭七那天,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親戚的電話一個接一個地打來,話語裡的焦急如出一轍:「亦舟,快回老家看看!別讓你那個後媽把家裡值錢的東西都捲跑了!」
我掛了電話,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只是苦笑。
值錢的東西?
這個家裡,最值錢的,不就是嗎?
可我爸臨終前,攥著我的手,費力地湊到我耳邊,用最後的氣息說:
「亦舟,房子和存摺裡的二十萬,我都寫好了囑……只留給你。」
1
我沈亦舟。秦姨消失那天,是我爸沈衛國的頭七。
公司的急專案得我不過氣,我只能在深夜理完工作,淩晨開車往老家趕。幾個小時的車程,三嬸的電話又追了過來。
「亦舟啊,你到了沒?我跟你說,你那個秦姨,心眼多著呢!你爸骨未寒,就跑了,不是心裡有鬼是什麼?你可得把房本和存摺看好了,那都是你爸留給你的!」
「知道了,三嬸。」我了眉心,聲音裡著疲憊。
「你就是心太!二十多年啊,連個證都沒領,算哪門子夫妻?說白了就是個保姆!現在你爸走了,拍拍屁走人,誰知道有沒有順手牽羊……」
我沒等說完,就掛了電話。
車窗外的路燈一盞盞向後飛逝,影打在我的臉上,忽明忽暗。
那盞燈忽明忽暗,就像我剩下的人生。
我心裡那點因疲憊和悲傷而積的煩躁,被三嬸這通電話徹底點燃。
順手牽羊?
我爸後半輩子的襯衫,領口和袖口永遠是家裡最白的地方。他有胃病,秦姨就學著給他做各種養胃的面,二十年如一日,從不間斷。我每次回家,都像迎接貴客,一頭紮進廚房,端出來的一桌菜,比飯店還盛。
塞給我的後備箱裡,青菜的葉子還帶著水,黃瓜頂上的花還是鮮黃的。
這些,們看不到。
們只看得到那張沒去領的結婚證。
2
秦姨,大名秦玉芝。
三十八歲那年,經人介紹,走進了我們家。那時候,我爸四十五歲,在鎮上的工廠當個小組長,我剛上大學,常年不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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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之前,介紹人就把的底細說得一清二楚。
二十七歲,丈夫開拖拉機去鎮上送貨,翻進了裡,當場就沒了。第二年,唯一的兒子,一個六歲的男孩,在村口的池塘邊玩,失足溺水。
短短兩年,丈夫和兒子都沒了。
村裡開始有了閒話。有人說命剋夫剋子,有人在背後指指點點,說些不堪耳的髒話。一個人守著空的屋子,白天在地裡幹活,晚上就對著兩張黑白照片發呆。
直到遇見我爸。
我爸老實,半輩子沒跟人紅過臉,只是一個人拉扯我長大,日子過得糙。
秦姨來了以後,那個家才真正有了家的樣子。
水泥地上再沒有積年的灰塵,窗戶玻璃得能映出人影,我爸那件穿了多年的舊棉襖,破了的袖口被用細的針腳補得整整齊齊。
我第一次放假回家,推開門,聞到的是飯菜的香氣,而不是我爸忘了倒的垃圾餿味。
秦姨在廚房裡忙碌,上繫著一條洗得發白的圍。回頭看到我,有些侷促地笑了笑,手在圍上了。
「亦舟回來了?快坐,飯馬上就好。」
那一刻,我沒,只是點了點頭。
飯桌上,我爸的話明顯多了起來,他一邊給我夾菜,一邊咧著笑:「你秦姨做的紅燒,比國營飯店的大師傅都地道。」
秦姨只是低著頭吃飯,角噙著一若有若無的笑。
我看著那雙佈滿老繭、指節大的手,心裡有些發酸。
我知道,這雙手,承了一個破碎的過去,現在,又在努力撐起一個新的未來。
3
他們搭夥過了二十六年,始終沒有去民政局。
這件事像一細小的刺,紮在我心裡很多年。
我旁敲側擊地問過我爸。
他當時正坐在院子裡,著秦姨給他捲的旱菸,瞇著眼看天邊的晚霞。
「領不領的,不都一樣過日子?」他吐出一口菸圈,話說得輕描淡寫,「你秦姨是個好人,我對得起就行了。」
我沒再問下去。
我以為這是他們那代人獨特的相方式,一種超越了法律文書的默契和信任。
直到我爸病倒。
4
肝癌晚期。
確診那天,醫生把我到辦公室,話說得很直接:「準備後事吧,最多三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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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天塌了下來,扶著牆半天站不穩。
而秦姨,在短暫的失神後,只是紅著眼眶,對醫生說了一句:「醫生,麻煩您了,我們會好好配合治療。」
從那天起,醫院就了的家。
我工作忙,只能週末過去。每次到病房,看到的都是忙碌的影。、餵飯、按、清洗便盆……所有又髒又累的活,一個人全包了。
我爸因為病痛,脾氣變得很暴躁,經常無緣無故地衝發火。
有一次我剛到病房門口,就聽到裡面傳來我爸的吼聲:「讓你倒個水都磨磨蹭蹭!你想燙死我啊!」
接著是杯子摔碎的聲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