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信,你跟我進屋看看?」
以為我是來興師問罪的。
以為我是來追查有沒有「順手牽羊」的。
那一瞬間,我的鼻子猛地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
我快步走過去,一把抓住冰涼的手。
那雙手,比在醫院時更加糙乾癟。
我從口袋裡掏出那張存摺,用力塞進的手心。
「媽,這幾天我太忙了,公司一堆破事,沒顧上您。」我強忍著嚨的哽咽,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您看,這是爸給您留的養老錢。他說,他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就是您,讓您跟著他苦了。」
我看著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還有老屋的房子,也是爸給您的。他說,有您在,那才是個家。我這幾天就請假,帶您去辦過戶。」
9
秦姨愣住了。
呆呆地看著手裡的存摺,又抬頭看看我,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幾秒鐘後,的眼眶瞬間紅了,大顆大顆的眼淚毫無徵兆地滾落下來。
猛地搖頭,想把存摺推回來。
「不,不行……我跟你爸沒領證,這些……這些我不能要。」的聲音因為哭泣而支離破碎。
我的眼淚,也終于決了堤。
我用力握的手,不讓把存摺掙。
「領不領證,有那麼重要嗎?您照顧我爸這麼多年,為這個家付出了大半輩子,您不是我媽,誰是我媽?」
我往前一步,帶著哭腔說:
「您不當我媽,我以後回娘家,找誰呢?」
「娘家」這兩個字,像一個開關,徹底擊潰了最後一道防線。
「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哭得像個孩子,所有的委屈、心酸、忍和不安,都在這一刻傾瀉而出。
「我以為……我以為你爸走了,你們……你們會趕我走……」哽咽著,上氣不接下氣,「我沒想到……他,他還替我安排好了……跟你爸過這輩子……值了、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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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把將抱住。
瘦弱的在劇烈地抖。
我拍著的背,就像小時候安我一樣。
「媽,別擔心了,都過去了。」我著的耳朵說,「您一個人在這兒住著也沒意思,跟我回城裡吧,咱們一起過。我給您養老。」
10
哭了很久很久,彷彿要把這輩子的眼淚都流乾。
哭完,乾眼淚,那張佈滿皺紋的臉上,竟然出了久違的、釋然的笑容。
可是,那張存摺,最終還是沒收。
把存摺鄭重地放回我手裡,態度很堅決。
「亦舟,你的心意,媽領了。但是這錢,我不能要。」笑著說,「我子骨還朗,能,能幹活。錢你拿著,以後用錢的地方多著呢。房子,我就先住著,替你和你爸守著這個家。等哪天我不在了,這房子,還是你的。」
頓了頓,看著我說:「過戶什麼的,就別費那個勁了。我就守著這裡,你想回來看我的時候,這個家,就還在。」
的話,平靜而有力。
我明白,這是的驕傲,也是的底線。
我沒有再堅持。
11
我爸臨終前對我說的那些話,我從沒對任何人提起過,連我丈夫都不知道。
那份真正只留給我一個人的囑,被我鎖在了書房最底層的屜裡。
我知道,我爸是怕我不佔理,他用他那代人最樸素、最自私的方式,保護著他唯一的脈,也間接保護著他唯一的牽掛。
但我更明白,秦姨用二十六年的,給我的,遠比一套房子、一筆存款要多得多。
給了我爸一個面的晚年。
給了我一個無論何時都能回去的、熱氣騰騰的家。
給了我一種超越緣的、名為「母」的溫暖。
照顧到老,是我的責任,也是對我們這段母緣分最好的代。
12
我把秦姨從娘家的那個破敗小院裡,重新接回了老屋。
車子停在巷口時,看著那扇悉的木門,久久沒有。下,眼角的皺紋裡,彷彿還藏著未乾的淚痕。
「媽,到家了。」我對說。
點了點頭,推開車門,腳步有些遲疑,像是第一次到訪的客人。
我沒再催促,只是拎著的行李跟在後面。我明白,這個付出了二十六年心的地方,在心裡,已經碎過一次了。現在,需要我一片一片地,幫粘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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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天起,我的生活被分了兩半。一半在城市,屬于工作和我的小家庭;另一半在老家,屬于秦姨和那棟充滿了回憶的老屋。
我開始頻繁地回去,有時週末,有時甚至只是工作日的晚上,開車一個多小時,只為陪吃一頓晚飯。
老屋又恢復了往日的煙火氣。
廚房裡,總能傳來秦姨剁餡或者熱油熗鍋的聲響。院子裡,新種下的幾株月季,已經出了紅的芽。我爸生前最喜歡躺著曬太的那張竹椅,被拭得一塵不染,安安靜靜地擺在廊簷下。
的話不多,但總能用行填滿所有的空隙。
我隨口說一句想吃韭菜盒子,下次回去,一進門就能聞到滿屋子焦香的味道。我丈夫凌輝咳嗽了兩聲,便會熬上一大鍋冰糖雪梨,裝在保溫壺裡讓我們帶走。
凌輝常說:「咱媽這是把對你爸的好,全都轉到你上了。」
我只是笑。

